星历一百四十六年。
第三次修行快开始了。
阿尔撒斯站在星门前，低头看了眼脚下。空间纹路在下方起伏，细得像快散开的光。他在这里待了太久，连远处那些星点转到哪一处会停，心里都有数。
再进去一次，外面又会过去很久。
师父站在他身后，始终没催。
阿尔撒斯回过身。
“师父。”
“嗯。”
“这次多久？”
“六千年。”
阿尔撒斯点了下头，又问：
“外面呢？”
“六百年。”
这两个数字落下来，心口还是压了一下。六千年不算接不住，可真站到门前，人总会停一停。
前面的星门已经裂开一半，边缘的光稳稳悬着，只等他进去。阿尔撒斯却没动，手指碰了碰剑柄，又收回来。
有句话压在他心里很久了。
平时练剑顾不上，碰空间的时候也顾不上，到了这一刻，反倒翻了上来。
他抬眼看向师父。
“我想问个事。”
师父看着他。
“问。”
阿尔撒斯停了停。
“那个约定。”
师父眼皮轻轻抬了下。
阿尔撒斯继续往下说：
“前两句我都记得，第三句也记得。可这几年，我总会把它翻出来想一遍。”
“您当初为什么要留这一句？”
师父没急着开口，只抬手把星门边缘一处浮开的流纹压稳，随后才把手放下。
“快进去的时候想起来的？”
“嗯。”
阿尔撒斯看了眼脚边。
“越到这种时候，越觉得它压手。”
师父望着他，示意他继续。
阿尔撒斯把那句话复述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说完后，自己也站了一会儿。
“前两句都落得实，就这一句悬着。”
“您是怕我选错，还是怕我那时候站不住？”
师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阵，才开口。
“真走到那一步，你自己会认出来。”
阿尔撒斯眉头压了压。
“还是这么一句。”
“嫌轻？”
“有点。”
他答得很实在。
“都快关门了，您还只给半句。”
师父看了他片刻，像是被这话碰到一点什么，随后又收了回去。
“给多了，你现在也接不住。”
阿尔撒斯听完，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这倒也是。
师父一直这样。该给的时候给一点，不该给的时候，问再久也问不出来。他早该习惯，可这种话悬久了，还是会想往下碰一碰。
“那它到底会难到什么程度？”
师父看向他，声音不高。
“难到你得先想清楚，自己把什么放得最重。”
阿尔撒斯站住了。
这句话比刚才重。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眼。
“如果到了那天，我还是拿不准呢？”
师父看着他，只给了两个字。
“回来。”
阿尔撒斯怔了下。
“回来找您？”
“嗯。”
“您会替我选？”
师父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把他有些偏掉的重心拨正。
“路要你自己走。”
阿尔撒斯听明白了。
不是替他选，是让他回来，看清楚了再往前。
他心里那点拧着的地方松了一点，嘴上却还想多问一句。
“那我要是回不来呢？”
这句话出去后，师父的手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他看了阿尔撒斯一会儿。
“真到了那种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阿尔撒斯愣了愣。
这句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师父会回一句“你回得来”，或者让他别胡思乱想。可这句落下来，反倒让别的东西压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师父要给的，大概也就到这儿了。
阿尔撒斯站了一阵，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您当年留这句话的时候，就觉得我以后会碰上？”
师父没直接回答。他抬手，把阿尔撒斯额前被风带乱的头发压回去，动作很短，收手时才落下一句。
“你这性子，总会站到前面去。”
阿尔撒斯听着，先顿了顿，随后偏头看他。
“这算夸我？”
“你自己分。”
“听着不像。”
师父也没纠正，只看着他。
阿尔撒斯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梁。
“行吧。”
“我记着。”
星门里的光又亮了些。
阿尔撒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向师父。
“我回来以后，您还在吧？”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师父一直都在这里。从第一次进来，到现在，位置都没怎么变过。可人越临到分别的时候，越想听一句准话。
师父站在原地，斗篷垂着。
“先把你该学的学完。”
阿尔撒斯听完，居然真让这句堵住了。
他看了师父一会儿，只好点头。
“行。”
“那我回来再问。”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脚刚迈进去，后面传来师父的声音。
“撒斯。”
阿尔撒斯回头。
师父看着他，掌心微微抬了下，像原本想做什么，最后只落下一句。
“别急着抢答案。”
阿尔撒斯站在门里看他。
“您这话挑得可真会时候。”
“进去。”
阿尔撒斯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星门开始合拢。
最后那道缝隙里，师父还站在原地。阿尔撒斯看着那边，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句“回来”。
门在，人也在。
那就够了。
至于那句约定到底会把他带到哪一步，等真走到了，再问也不迟。
星光快收尽的时候，他还是冲外面补了一句：
“师父。”
门外那人抬眼。
阿尔撒斯握着剑，看着他。
“您最好别乱跑。”
师父看了他片刻。
“少废话。”
门彻底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