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历一百二十年
那天夜里，瀑布边很静。
对岸的人类世界却没停。灯火沿着河流和坡地铺出去，比几十年前多了不少。旧村落外添了新屋舍，炊烟贴着夜色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被风打散。
涅尔摩站在瀑布边，看了很久。
孩子长大，老人离去，新的哭声又落进夜里。那些灵光在她感知里起起落落，暗下一盏，很快又亮起一盏。日子一直往前推，从来没停过。
身后传来落地声。
她回过头。
塞拉尔回来了。
这些年他出去得越来越勤。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血气，先往她这边看一眼，再把自己身上的伤压住，坐到瀑布边。她若回一句“今天还好”，他就不再多问，只对着水幕发呆。
今晚不一样。
他回来得早，落地后也没先过来，只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坐下。肩背绷得很紧，手肘压在膝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慢得发沉。
涅尔摩看了他一阵，往前走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
塞拉尔抬起眼，视线越过瀑布，落向更远的黑暗里。
“有东西在往这边靠。”
涅尔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星空散得很开，边缘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她把感知往外铺，铺得更远，眉头也一点点压了下来。
那边有波动。
很多，乱成一片，还在往前挤。
“虚空生物？”
塞拉尔点了下头。
涅尔摩问：“多少？”
塞拉尔手指停住，指节收紧又松开。
“够烦很久。”
涅尔摩没再问。
三天后，星系边缘起了灰雾。
先是很薄一层，远远压过来，随后越来越厚，铺满外环。雾里全是细碎影子，挤在一起翻涌，忽明忽暗。等再近些，尖爪、骨刺、裂开的口器，全都看清了。
塞拉尔已经站到最前面。
暗红魔力贴着他的肩背翻起来，一寸寸往外漫，最后在身后拉开大片阴影。那些影子悬在虚空里，边缘全是裂痕。
他盯着前方，头也没回。
“退后。”
涅尔摩停在他身后三步，灰袍被风掀起一点，又垂回去。
“你拦不住全部。”
“能拦多少算多少。”塞拉尔掌心一翻，最前方那层魔影已经压了出去，“你站远点，别在这儿添乱。”
涅尔摩没动。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灰雾，手指轻轻一收，灰白灵光已经沿着腕间亮了起来。
塞拉尔侧过脸，眼底被魔力照得发红。
“我让你退。”
涅尔摩迎着他的视线站着，下巴微微抬起一点。
“我听见了。”
塞拉尔盯了她两眼，像还想压一句，最后只把脸转回去。
“那就别死。”
涅尔摩抬起手，灵光顺着指间铺开。
“你也是。”
下一刻，灰雾撞了上来。
第一波扑得极快，前端刚碰到边缘，后面的东西已经挤了上来。塞拉尔出手更快，暗红魔力在身前横着扫开，大片虚空生物当场被压碎，碎片还没散开，又被后面的灰雾卷了进去。
可那东西太多了。
前面刚空出一层，下一层又填满。四面八方都是尖叫，震得空间都在发抖。塞拉尔一直站在最前面，脚下位置几乎没挪，手里那片暗红也一刻没停。
涅尔摩没跟他抢前位。
她站在后面，把灵力往两侧和外圈铺开。卷过来的东西被她一只只截住，灰白丝线缠上去，绷紧，再切开。断掉一批，新的又扑上来，像在拿命往前填。
时间被拖得很长。
夜色褪下去，又重新压回来。七天里，星系边缘几乎没有空处。
塞拉尔肩上的伤越来越多。
有一道爪痕从后背一直拖到肋下，最开始还能靠魔力压着，到了后面，血已经顺着衣摆往下滴。可他像根本没看见，手起手落，前方那片灰雾被打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第七天夜里，灰雾忽然往前压了一截。
塞拉尔刚扫空正面，左侧已经被新一波潮头填满。那东西离得太近，几丈的距离一眨眼就没了，密密麻麻全往他侧面扑，尖爪几乎要碰到他的肩。
他抬手去拦，还是慢了半拍。
就在那一瞬，灰白灵光从后面撞了出来。
一层屏障横在他侧翼，薄得发透，却硬生生把整团灰雾卡在外面。尖爪刮上去，刺耳得让人头皮发紧，整片屏障都在抖，还是没让开。
塞拉尔猛地转头。
涅尔摩站在后面，双手虚拢，指节白得发透。灵力正从她体内往外抽，顺着掌心一点点送进那层屏障里。她的身形已经淡了很多，肩侧几乎能透出后面的星光，额前全是冷汗，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
塞拉尔喉间一紧，声音当场砸了出来。
“收手！”
涅尔摩手指发颤，屏障边缘又亮了一下。
“你先把前面清干净。”
“我让你收手！”
“你退了，这里就开了。”
她吐字有些发虚，尾音却稳，半点都没让。
塞拉尔看着她，胸口一下下起伏，像有什么硬生生堵在那儿。下一刻，他回身一掌拍进前方灰潮里，暗红魔力当场炸开，把整片虚空都震得歪了一下。
这一回，他出手比前几天更重。
前面的灰雾被他一层层碾碎，连回卷的机会都没有。凡是扑近的，全被他当场拦下，连两侧那些试图绕开的东西也被一并扫平。
他再没往后退过一步。
第八天凌晨，灰雾开始散了。
先乱的是外围，那些东西像突然被什么惊了一下，尖叫着往回缩。后面的潮头也跟着乱开，层层往后挤，到最后，整片灰雾都退向星系外侧，只留下满地散碎尸块和还没散干净的波动。
四周骤然空下来。
塞拉尔还站在原地，掌心魔力没有立刻散掉。过了好一会儿，那片暗红才慢下来。他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他转身。
涅尔摩已经靠着岩壁坐下了。那层屏障一散，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手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发颤。身体淡得厉害，连膝上的衣纹都快看不清了。
塞拉尔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
涅尔摩抬起眼，唇边动了下。
“挡一下。”
塞拉尔眉头压得更低。
“那叫挡一下？”
“有用就行。”
塞拉尔盯着她，像被这句堵了一下，唇线绷得很紧。
“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涅尔摩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没散掉的疲意。
“你刚才站在前面的时候，也没给自己留多少余地。”
塞拉尔喉结动了一下，正要再压她一句，脸色忽然沉了下去。他抬头看向远处，肩背又在一瞬间绷紧。
涅尔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还有？”
“这群东西退得太整齐了。”
塞拉尔站起身，掌心重新聚起魔力。
“像是被什么往回赶。”
涅尔摩撑着旁边慢慢起身，腿还没站稳，眼前先黑了一下。她抬手按住额角，把那阵眩晕压回去，随后看向星系外。
“源头在后面。”
塞拉尔转头看她。
“你留在这儿。”
涅尔摩把手放下，语气已经定了。
“你找到地方，也得有人跟你一起封。”
塞拉尔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牙关压了压，最后还是伸手扣住她手腕。
“跟紧。”
两人顺着灰潮退去的方向一路追出去。
前面那些残余的虚空生物跑得很散，时不时还会从碎石间扑出来。塞拉尔一边带着她往前，一边顺手把路上的东西清掉。涅尔摩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面连呼吸都开始发乱。塞拉尔察觉到她落后，手上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直接扣紧了她的手。
涅尔摩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
“我还能自己走。”
“等你走到地方，天都亮三回了。”
“这儿哪来的天。”
“你还挺会挑。”
涅尔摩让他堵得顿了一下，居然真没把手抽回去。
追到第三天，四周已经全是碎裂陨石。大的像断山，小的只剩尖角，密密麻麻漂在黑暗里。最深处裂着一道口子，悬在无数岩块中央，边缘坑坑洼洼，像被什么硬撕开过。灰雾正从里面不断往外涌，无数虚空生物挤在裂口附近翻滚、撕咬、尖叫。
涅尔摩只看一眼，指尖就收紧了。
塞拉尔盯着那道裂口，声音发沉。
“果然有个源头。”
涅尔摩望着那团翻涌的灰雾。
“得把它关上。”
塞拉尔松开她的手，往前站了半步，魔力先一步翻起来。涅尔摩也抬起手，把掌心那点快散掉的灵光重新拢住。她手还在抖，呼吸也乱，动作却没停。
塞拉尔偏过脸看她。
“真还能撑？”
涅尔摩把灵光压稳，抬眼望向裂口。
“少问一句，我还能省点力气。”
塞拉尔扯了下嘴角。
“那就快点。”
两股力量同时砸向裂口。
第一下落上去时，裂口边缘猛地震了一下，里头的灰雾立刻翻得更凶。无数虚空生物从里面挤出来，疯了一样扑向两人。塞拉尔往前一跨，直接把最先冲出来的那批压碎，另一只手继续把魔力往裂口里送。
涅尔摩也在抬手。
灰白灵光沿着裂口边缘往里缠，像要把那些撕开的地方一寸寸拽回来。她每抬一次手，指尖就白一分，肩头也更淡一点。可那点灵光始终没散，硬是被她稳稳按在那里。
裂口开始往里收。
先缩的是左边，随后右侧也塌进去一块。可里面的东西还在疯冲，像想趁最后这点缝隙全扑出来。
塞拉尔站在她前面半步，把扑出来的东西一个不落全拦下来。背后又添了几道伤，他连头都没偏，只把更深的魔力一层层压进去，逼着那道裂口继续往里合。
涅尔摩眼前已经有些花了。
她咬住舌尖，把快散掉的意识往回拽，抬手又补上一道灵力。裂口边缘终于重重一缩，灰雾被硬生生压回去大半。
“再压。”
塞拉尔开了口。
涅尔摩掌心往前一送。
最后那道缝卡了片刻，终于开始闭合。
从一掌宽，到一指宽，再到只剩一道细线。尖叫声被挤在里面，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断掉。裂口合死的那一刻，四周的灰雾全散了，连漂着的碎波都一起静了下去。
涅尔摩往后晃了一下。
塞拉尔转身时，正好看见她扶着旁边那块陨石，手指已经用不上力，整个人淡得快要看不见。
他脚步顿住，随后快步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眉头压得很低，像有很多话都堵在那儿，一时挤不出来。
涅尔摩先抬眼望向刚才那道裂口的位置。
“堵住了。”
塞拉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喉间滚了滚。
“嗯。”
涅尔摩靠着陨石，声音轻得快被风带散。
“以后不会再从这里跑出来了。”
塞拉尔低头看着她，掌心还带着刚才残下来的热意。过了片刻，他俯身把她拉起来。
“先回去再说。”
他的手很烫。
她的手已经凉了。
握住以后，他指节收得很紧，半点没松。
涅尔摩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淡得几乎要透过去，能看见他掌纹压进来，贴在她掌心里。
她抬起头，看向他。
塞拉尔已经转过身，带着她往回飞，速度压得很慢，像怕快一点，她就会被风冲散。
飞出去很远，他才开口。
“以后别这么弄。”
涅尔摩看着前面那道背影，过了会儿才问：
“哪种？”
“明知自己快撑不住，还非要往前站。”
“你说的是我？”
塞拉尔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这里只有你会干这种事。”
涅尔摩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笑意却没压下去。
“这话你留给自己也合适。”
塞拉尔像被她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
“我跟你不一样。”
涅尔摩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扣着的手，声音很轻。
“是啊。”
“你还抓着呢。”
塞拉尔手上停了一瞬，非但没松，反倒扣得更稳了些。
“闭嘴，省力气。”
涅尔摩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下。
前面的路还很长，碎石和黑暗一层层往后退。塞拉尔始终飞得不快，掌心的温度也一直压在她指间。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星系边缘的轮廓。
涅尔摩看了那边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
“塞拉尔。”
“嗯。”
“你刚才回头的时候，表情很难看。”
“你要不要先照照自己。”
“我现在大概照不出来。”
“那正好，省得看了心烦。”
“你心烦什么？”
塞拉尔扯了下嘴角，带着她继续往前。
涅尔摩也没再追，只把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