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历三百年
那天黄昏很平常。
塞拉尔坐在瀑布边的老位置,腿随意支着,手里捏着几颗石子,一颗颗往前弹。石子擦过水面,跳不了几下,就被水流吞没。
涅尔摩站在后面,望着瀑布另一边。
那边这几年又热闹了些。河边添了新屋,山脚也多了灯火。人来人去,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瀑布都还能听见一点。
塞拉尔又弹出一颗石子。
“今天那边挺闹。”
涅尔摩听了听。
“像在分猎物。”
“嗯。”塞拉尔靠着岩壁,“前两天他们抬回来一头兽,够折腾几晚了。”
涅尔摩转头看他。
“你又过去了?”
塞拉尔把最后一颗石子在指间转了转。
“路过。”
“你最近路过得有点勤。”
塞拉尔手上一顿,抬眼看她。
“你最近管得也有点多。”
涅尔摩看了他片刻,唇边动了动,视线又收回去。
风卷着水气扑过来。塞拉尔刚把石子弹出去,手指忽然停住。
涅尔摩先看见他的动作。
原本散着的人,一下坐直了些,搭在膝上的手也收了起来。那点懒散没了,连眼神都压远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怎么了?”
塞拉尔盯着远处那片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东西。”
涅尔摩把感知往外送了送,送到边缘,再往前,前方还是空的。她腕间那点灵意轻轻晃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什么?”
塞拉尔眼里掠过一点淡淡的兴致。
“以前见过的。”
他停了停。
“一条小黑龙。”
涅尔摩看向他。
“龙?”
“嗯。”塞拉尔往后靠了靠,目光却还压在那边,“挨过我一下,居然还记到现在。”
“你打过它?”
“打过。”塞拉尔扯了下嘴角,“那会儿它扑得挺快,结果比跑的时候差远了。”
涅尔摩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强吗?”
“不强。”塞拉尔把手垫到脑后,“胆子也不大。离这么远,多半是在看我还在不在。”
涅尔摩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比前几年更淡了些,边缘发虚,风一过,连指尖都像要散开。她把手收回袖里,又抬起头。
“它看你做什么?”
“记仇吧。”塞拉尔望着那片黑,“这种东西,吃过疼,就会把那一下记很久。尤其差点把命丢了的。”
涅尔摩站着没动。
塞拉尔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它现在不敢过来。”
“以后呢?”
塞拉尔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把视线转回去。
“以后会来。”
这句话落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涅尔摩看着他。
塞拉尔把手从脑后拿下来,搭在膝上。
“它怕我,也恨我。只要我还在,它就只敢缩在外面看。哪天真看不见我了,它第一个念头就是往这边凑。”
“那你不去处理掉?”
“现在追过去,把它从石头缝里揪出来?”塞拉尔啧了声,“太费劲。”
涅尔摩看了他一会儿。
“它回来,会冲这颗星球来。”
“会。”塞拉尔应得很快,“不过真到了跟前,它那股怕也不会立刻散。怕压久了,剩下的就全是恨。那玩意比怕还麻烦。”
他说完,朝瀑布对面抬了抬下巴。
“以后撞上谁,谁自己看着办吧。”
涅尔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对岸火光已经亮起来了,散在夜色里,一点一点的。有人在喊,也有人在笑,隔着瀑布传过来,断断续续,还挺热闹。
“会是谁。”
塞拉尔也看了一眼,随后抬头,望向更高的夜空。
“谁赶上算谁倒霉。”
涅尔摩侧头看他。
塞拉尔扯了下嘴角。
“当然,也可能是那条龙倒霉。”
说完,他朝远处又看了一眼。
“看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像随手扔出去的一句。
可星系边缘那片陨石带里,盘踞着的暗红身影却骤然绷紧了。
它伏在碎裂的小行星之间,身体像一整团凝住的能量,暗红色的光在鳞片缝隙里时隐时现。那些鳞片粗糙又硬,像冷掉的岩浆覆在表面。身躯太长,盘在陨石带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尾。只有那双金色竖瞳还亮着,死死盯着瀑布边那道身影。
它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凝成这个形体的,不过是一团压得极紧的暗红能量。可越是这样,那一下留下来的痛就越忘不掉。几百年前,塞拉尔那一击几乎把它半边形体直接打散。它一路逃出去,连聚拢力量都做不到,拖着残缺的躯壳在星带里藏了很久,才一点点重新稳住。
它一直记着。
记着那道暗红光,记着那双眼睛,记着自己当年是怎么逃的。
所以它这些年只敢躲在远处看。
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看那颗星球是不是还由他守着。
原本隔着这么远,它还能勉强压住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可塞拉尔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刻,它背上的鳞还是炸开了一层,爪尖猛地扣进岩层,把身下那块陨石生生抓裂。
塞拉尔只看了它一眼。
随后就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靠回岩石上,像是连多看第二眼的兴致都没有。
黑龙僵在那里,半晌都没动。
过了很久,它喉间才压出一点低低的动静,带着火气,也带着发虚的狠。
它想回来。
想有一天真扑下去,把那道瀑布、那块岩石、那双眼睛全踩碎。
可不是现在。
现在过去,还是挨打。
它盯着那颗蓝色星球又看了一会儿,尾巴扫偏一块小陨石,随后缩回黑暗里,很快没了影子。
瀑布边,塞拉尔换了个姿势。
涅尔摩望着远处。
“走了?”
“嗯。”
“你看它一眼,它就跑?”
塞拉尔偏头看她,眉梢挑了下。
“不然呢,我还得过去送它一程?”
涅尔摩肩膀轻轻动了动。
塞拉尔看见了,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也学会敷衍我了。”
“跟你学的。”
塞拉尔哼了声,往后仰了仰,重新靠住岩石。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瀑布边那点暖光也散了。涅尔摩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衣摆顺着岩面落下去。塞拉尔侧过脸,看了看她收在袖中的手。
“又淡了点。”
涅尔摩把手往里收了收。
“还能撑。”
“这句我都快听烦了。”
“那你少听。”
塞拉尔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灰发拨开。动作很顺,像是早就做惯了。
涅尔摩抬眼看他。
塞拉尔已经把手收了回去,望着夜空,声音也低了些。
“它以后还会来。”
“嗯。”
“真等它摸到这里,心里只会比现在更乱。”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到时候撞上谁,就看谁运气不好了。”
涅尔摩顺着那句话,往对岸那半边世界看了一眼,又往更远处看。
风把水雾一层层吹散,夜空铺在瀑布上方,很深。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也许到那时候,这里已经有人长大了。”
塞拉尔听见这句,眉梢动了下。
“希望别长成个废物。”
“你要求还挺高。”
“总得有人替我收尾。”塞拉尔抬手按了按后颈,“不然我白吓它这么多年?”
涅尔摩转头看着他,眼里那点倦意被夜色压住,只剩一层很浅的光。
“他们未必会谢你。”
“那就别谢。”塞拉尔把手放下来,“能打就行。”
对岸不知谁又喊了一声,隔着瀑布传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阵乱糟糟的起哄。塞拉尔往那边听了听,忽然开口:
“你说,他们这会儿是在分肉,还是又打起来了?”
涅尔摩辨了辨。
“像前者。”
“那挺可惜。”
“可惜什么。”
“我还以为今晚有热闹看。”
涅尔摩瞥他一眼。
“你哪天不在看热闹。”
塞拉尔居然笑了下,目光重新落回瀑布对面。
那边火光晃着,人声也没停,离得这么远都还能听见一点活气。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又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算了。”
“什么算了?”
“让那条小龙继续等着吧。”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被水声压去一半。
“它等得越久,以后越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