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寂沼泽后，三人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前扎营。
“师匠，尝尝。”烬将一只粗陶碗递过来。
雪音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炖得浓稠的菌菇肉汤，肉质鲜美，混着沼泽边缘采到的鲜蘑，热气氤氲间，一股醇厚的香气直钻鼻腔。
她捧着碗，指尖感受着陶土传来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尽管心里早就泛起了涟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还行吧。”雪音咽下那口鲜汤，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至少比干粮强多了。”
烬看她那副强行镇定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雪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强行别过头，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就非要我夸你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该说不愧是拿下了特级厨师资格的人么，承认自己现在除了你做的饭菜，什么都不想吃，行了吧？”
烬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师匠喜欢的话，可以天天做。”
艾莉亚捧着碗坐在一旁，也小口喝着，闻言笑着点头，脸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是啊，烬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喝下这碗汤，感觉这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几天后，三人踏入了魔界第六环的边境小镇——暮集镇。
镇口，守卫拦下了他们。雪音面不改色地递上莱恩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封文书。
守卫展开一看，上面盖着鲜红的玛尔赛斯家徽，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隶属：原玛尔赛斯领地琥珀回廊居民。
备注：战乱迁徙，准予自由通行各环，免奴籍审查。
守卫看到家徽，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但他并没有直接放行，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在文书下方轻轻搓了搓，眼神里带着几分贪婪的暗示。
烬在一旁察言观色，立刻领会了这无声的“买路财”之意。他悄悄上前半步，借着袖口的遮挡，熟练地塞给卫兵几枚铜币。
雪音余光瞥见，眉头微蹙，却什么都没说。
卫兵掂了掂手中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挥手放行：“进去吧，别惹事。”
踏入镇子，喧嚣声扑面而来。这里鱼龙混杂，各种族混居，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尘土的味道，当然，街边也少不了雪音最讨厌的奴隶商人的吆喝声。
镇子深处，街道变窄。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瘦小的地精少年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货箱，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中央，货物挡住了他大半视线。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试图靠边让路，却还是慢了半拍。
“不长眼的东西！”
一记沉重的踹击落在少年后腰。货箱哗啦散落一地，少年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路面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踹人的是一只黑鳞蜥蜴人，身上穿着绣有银线的华服，腰间别着镶宝石的短杖，明显是当地贵族。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旁。
“没看见本大人经过？”蜥蜴人贵族用脚尖挑起少年的下巴，“低等贱民，连规矩都不懂？”
地精少年浑身发抖，蜷缩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出声。他的耳朵紧贴着头颅，像一只被踩住的猎物。
“下等平民见了贵族要转身背对，这是魔界的规矩。”蜥蜴人贵族冷笑着，靴底碾了碾少年散落的手指，“下次再犯，剁了你这双爪子。”
艾莉亚已经迈出一步，但雪音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冲动，艾莉亚。”雪音低声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贵族，“这里不是琥珀回廊，不要和当地魔界贵族起冲突，等他走远我们再上前。”
蜥蜴人贵族呸了一声，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行人匆匆散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没人多看那少年一眼。只有他的血，还留在青石板上，渐渐凝固。
这时，艾莉亚上前蹲下身，将地精少年轻轻扶起。少年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手指被碾得青紫。
“别怕。”艾莉亚轻声说，掌心泛起柔和的圣光，覆上少年的额头。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蓄满泪水。
烬蹲下，将散落一地的货箱一一捡起，摞好，用绳子重新捆紧，递到少年面前。
“能走吗？”他问。
少年接过货箱，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谢谢。”
“走吧。”雪音站在一旁，声音平淡，“下次小心些。”
少年连连点头，抱着货箱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艾莉亚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低声说：“众生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雪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我知道。但在这里，活着比正义更难，至少刚才，我们帮了他。”
艾莉亚听后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所以需要行走于世，神如果不渡人，就用我自己的双手去做。
烬不知何时凑近雪音的耳边，压低声音：“师匠刚才偷偷塞了几枚银币给那孩子？在小镇门口可是连通行费都想省。”
雪音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我可不想把钱浪费在贪婪的守卫上。你以前都是心领神会，从不说出来的。”
“以前我只会听师匠的话。”烬退后半步，朝雪音眨了眨眼，“现在，我想更懂师匠的心。”
雪音听后不再回答，转身便向前走，但脚步明显乱了一拍
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师匠嘴上说得再冷，但心却比谁都软。
暮色四合时，三人来到镇子中央的旅店前。
一名披着褪色金线斗篷的吟游诗人正坐在石台上，拨动着七弦琴。
他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听我唱！赤焰夜，血月升！
魔女登台，焚尽神庭！
人界精锐化飞灰，琥珀回廊铸英名！”
台下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
一个半人马老汉激动地挥舞着酒杯，“听说人界这次来了几千精锐，一夜之间全被灭了！”
“我儿子在前线当军人，写信回来说，那天火光冲天，人界军队起码来了上万人，还有大主教！”一位蛇人妇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结果呢？琥珀回廊被他们守住了！”
“还有那个堕天使！”一个兽人壮汉大声说道，“听说他没杀平民，只烧敌人！和传言中嗜杀冷血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琴声在暮色中流淌。
诗人微微一笑，琴声转为庄重而激昂，他拨动琴弦，继续吟唱：
“不为封神不为冕，只护身后一方安。”
人群爆发出低低的喝彩。
“这才是真的！”一位人类妇人抹着眼泪，“我妹妹当时就躲在地道里，如果不是他们拼死抵抗，早就完了！”
雪音三人站在人群边缘，兜帽压低，呼吸平稳。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事在民间会越传越离谱。
“他们在歌颂我们。”艾莉亚轻声说，语气复杂。
“但人们只看见了结果。”雪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人群，“看不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诗人唱完最后一段，收琴起身。人群纷纷上前，有人递水，有人投币，还有孩童踮着脚尖想摸他的琴弦。
雪音走上前，将一枚银币放在他手中。
远超行情。
诗人抬头，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然。
“为什么结尾会加那句？”她问，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诗人沉默片刻，压低嗓音：“因为那天，我在地道口亲眼看见了——银发如月，黑翼如夜，圣光如昼。”
雪音瞳孔微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亲历者，世界真小。
“那一刻我就知道。”诗人将七弦琴背好，退后一步，“你们不是传说，是活生生的存在。”
他微微欠身表以敬意，斗篷上的金线在暮色中闪了一下：“见证者为见证而生，我的英雄们，祝你们一路顺风。”
当晚，雪音的账本上从此多了一行记录：
暮集镇，吟游诗人传赤焰谣。
民间版本：赞美英雄，歌颂胜利。
真实版本：或许英雄的初衷，没有那么伟大。
备注：传闻比真相跑得快，但只要有人记得，一直不放手，火就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