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集镇的旅店房间内。
雪音将纤细的身体浸入浴缸，热水漫过锁骨，漫过肩胛，银发散在水面上，像月光被打碎了，一片一片地浮着，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她靠在桶壁，后脑勺抵着木板，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啊，真是舒服。”
热水微烫，烫得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却把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丝一丝地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平日里紧绷的神经和每一寸肌肤都在水中松弛下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雪音非常喜欢泡澡，每次泡澡都能让她心情愉悦，仿佛整个人被重新拼凑完整。
她不想动，不想睁眼，不想思考。只想这样泡着，可脑子却不听话。
它偏要在这个时候，把某个人的影子塞进来。
“师匠喜欢的话，可以天天做。”
——哈？谁要跟你天天做了！
雪音猛地睁开眼，脸颊烧得发烫，忍不住挥动手臂，溅起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响亮。
水珠落在肩上，落在脸上，落在浮在水面的银发上。她怔了一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臂，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浴缸里手舞足蹈。
真是太丢人了，这要是被那个人看见，师匠的威严就荡然无存，她只能选择自刎归天了。
她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水很热，脸更热，烫得她头皮发麻。憋了一会儿，实在喘不过气，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水珠甩了一地，打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笨蛋。”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声音闷在热水的雾气里，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骂完后自己又觉得心虚，人家又没在这里，这又是骂给谁听呢？
她重新靠回桶壁，闭上眼，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可那个人依旧不肯走。
他还在脑子里，只是换了个场景——变成了在暮集镇街角凑近她耳边的样子。
“以前我只会听师匠的话。现在，我想更懂师匠的心。”
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像羽毛尖轻轻扫过。她当时转身就走，脚步乱了一拍，就是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
“土味情话，太土了。”雪音抬手捂住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话堵在外面。
可捂不住。高等精灵的尖耳越触碰越是敏感，指尖刚一碰到耳廓，一股酥麻就顺着脖子往下窜，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触电般缩回手，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雪音啊雪音，你这简直是在自我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画面赶走，可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
泣骨教堂里，他喊“好疼”的时候，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扎在她心口。他说“师匠，你真好闻”的时候，身体虚弱得不像话，却非要挤出那么一句。她当时恼羞成怒，拿断杖敲他的头，可事后回想，他其实是想缓和气氛，想让她不要太担心。
“这就是所谓的心意相通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挥之不去，像刻进了骨头里。她叹了口气，嘴角却不争气地弯了一下，样子可以装出来，但自己的内心却无法欺骗。
她干脆摆烂，不再挣扎，任凭那些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反正没人看见，反正只有她自己。
水渐渐凉了。
“好好的惬意时光全被毁了。”她咬牙切齿，声音里却没什么怒气，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
雪音从浴缸里起身，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她扯过布巾擦干身体，动作很慢，像还舍不得离开这缸热水。布巾擦过肩膀，擦过手臂，擦过小腹，魔蔷薇发出淡淡粉光，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摸上去滚烫，又滑又软，像婴儿的肌肤。
雪音用旅店内的魔法筒将银发吹干后，她套上睡衣，推开浴间的门。
冷空气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雪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饱满，鼓鼓的。床头的小烛灯跳着暖黄色的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颜色。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软得整个人往下陷，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
“软绵绵的床铺，喜欢。”她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
枕头上只有皂角香，干净，清淡，却没有他的味道。她忽然有些失落，又立刻被这失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连睡觉都想要他在身边了？
“睡觉。”她对自己下命令，声音闷在被子里，“不许再想他。”
闭上眼。
他还在，掌心朝上，指尖微曲，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师匠。”
她没应。
“师匠。”
别叫了。
“师匠，晚安。”
雪音猛地睁开眼。
烛火已经灭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只剩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弯弯曲曲地飘散在空气中。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尾，像一道安静的守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紧枕头的边角，像攥着谁的衣角。
“晚安。”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闭上眼，这一次，终于没有再睁开。
雪音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暮集镇的雾气还没散尽，灰白的薄纱笼罩着镇外的土路。三人已经走在路上，脚印在湿润的泥土里留下浅浅的痕迹，露水打湿了鞋尖。
雪音破天荒地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和艾莉亚并肩，脑袋凑得很近，银发几乎蹭到艾莉亚的肩膀。
“你确定？”艾莉亚低声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雪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偷走，“我见你给莱恩做过那个。”
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烬没有跟上来。
烬跟在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检查左腕的缚心链，没注意她们。雪音立刻转回去，耳尖微微泛红。
艾莉亚嘴角弯了弯：“所以你想？”
“就是那个。”雪音打断她，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教我，多长？那个该怎么收尾？”
艾莉亚压低声音，耐心地讲解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雪音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眉头微蹙。
烬加快脚步，想凑过去听。
“师匠，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反正你不许听！”雪音头也不回，拿出了师匠的气势命令道。
“艾莉亚？”烬又转头问向艾莉亚。
“女孩子之间的事情，就不要瞎打听了哦，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艾莉亚微笑，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
烬识趣地退后，却还是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风中隐约飘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太冷了”
“交缠”
“银丝”
“礼物”
他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太冷了？交缠？银丝？
师匠在和艾莉亚讨论什么？难道是师匠终于想通了吗？
烬红着脸胡思乱想了一通，最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加快脚步跟上。
雪音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走在最前面，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艾莉亚走在她身侧，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时不时回头看烬一眼。
烬看着她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但师匠的背影，却让烬释然。
自己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师匠，那明亮的双眼和善良的底色都使自己越来越无法移开视线。
当时自己就在想，如果走在师匠的身边，跟她望向同样的目标，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
那么即便是我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应该也可以重新拥有些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