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暮集镇向北前进的第六天,天色灰蒙蒙的。
“前面有个牧场。”烬眺望着远方,“要过去看看吗?补给不多了。”
雪音看了一眼身旁的艾莉亚,她的脚步比前两天慢了许多,亚麻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这些天风餐露宿,虽然谁都没叫苦,但三人的疲惫都写在了脸上。
“是该找个地方借宿,好好休整一下了。”雪音说。
烬点头,三人朝那片草场走去。
木栅栏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大片草场,里面散落着几十只雪音从未见过的生物。它们体型高大,脖颈细长,背上隆起两个肉峰,浑身覆盖着绒毛,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几只幼崽在成年兽之间奔跑嬉戏,四条腿还不太协调,跑着跑着就绊一跤,又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跑。
“风晴兽。”艾莉亚轻声说,眼睛闪着光,“我在典籍里见过,魔界特有的生物,能骑乘,产奶和绒毛。”
“长得真怪。”雪音仔细盯着那些高耸的肉峰,“像骆驼。”
“骆驼?”艾莉亚没听过这个词。
“老家的一种动物。”雪音含糊地带过,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些风晴兽。
它们走路的姿态很优雅,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朝她们的方向张望,眼睛里温驯的光让人心里软软的。
烬也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观察。
艾莉亚已经趴在栅栏上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最大的那只公兽。
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草场上,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挥着长杆驱赶风晴兽,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脚上的靴子磨出了洞。少女的动作很熟练,但步伐虚浮,明显是力气不太够。几只调皮的风晴兽幼崽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也不恼,轻轻用杆子把它们拨开。
“你好。”雪音走上前,“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在附近借宿一晚,可以付钱。”
少女转过身,露出一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眼睛很大却有着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态。
少女打量了三人一番,点了点头:“进来吧,空房间有,借宿可以不用付钱。”
“钱还是要付的。”雪音坚持。
少女没有再接话,只是侧身推开栅栏门,领着她们往里走。经过草场时,几只风晴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她们。其中一只毛色浅灰的母兽凑过来,湿润的鼻子在艾莉亚手上蹭了蹭。
“它喜欢你。”少女说。
艾莉亚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脖颈,绒毛又软又密,手感极好。风晴兽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猫一样。
“它们跑起来是什么样?”烬也来了兴致。
少女看了他一眼:“想看?”
她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风晴兽们像听到了某种号令,齐刷刷抬起头。然后,那只最大的公兽率先迈开蹄子,紧接着,几十只风晴兽同时奔跑起来。
草浪翻滚,它们从草场的一头奔向另一头,鬃毛在风中飘扬,肉峰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起伏。幼崽们跟在队伍后面,四条腿拼命倒腾,跑得歪歪扭扭却不肯掉队。
雪音屏住了呼吸。
烬的眼睛亮了。
艾莉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跑得好快,好壮观。”艾莉亚终于轻声说。
少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脸上难得的带着骄傲的表情。
牧场深处有一座木屋。
推开门,药草与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桌上摆着半块黑面包和一碗凉透的稀粥,灶台上的锅已经生了锈。
“母亲,有客人。”少女朝里屋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雪音说,“你们先坐,我去烧水。”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艾莉亚已经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她的手指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被子上绣着粗糙的花纹,大概是少女的手艺。
艾莉亚在床边坐下,轻声问,“您病多久了?”
妇人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艾莉亚,又看了看跟进来的雪音和烬,声音几乎听不清:“……没事……就是……累的……咳咳……”
“母亲咳了一个月了。”少女端着木盆走进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她把木盆放在床边,拧干布巾,轻轻擦去母亲额头的汗,“牧场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放牧、挤奶、剪绒毛、修栅栏……从早忙到晚,从没歇过一天。镇上的大夫说要喝滋补的药,一剂要几十个银币,得连喝半个月,我们买不起。领主说,风晴兽是魔界的财产,我们只是代养,税交不上,就得收回。现在牧场的税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雪音沉默了片刻,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剂,淡金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透过玻璃能看见细小的银色星屑悬浮其中。
“这瓶药能补元气。”她走到床边,把药瓶递过去,“喝了吧。”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没动。
“我以前在第七环琥珀回廊开过炼金药剂店铺,而且这瓶不收钱。”雪音补了一句,并拿出随身携带的文书展示。
少女总算放下心来,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雪音借机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指尖极快地划过瓶口,一滴银色的血珠渗入药液,瞬间消融。
她若无其事地转回来,拔开瓶塞,递到妇人嘴边。
妇人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片刻后,妇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她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多了一丝光亮,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
“感觉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不再虚弱,甚至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少女终于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站起身,朝雪音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谢谢。”她说,声音发颤,“谢谢你们,真的,十分感谢。”
雪音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不用。”雪音收回药瓶,语气平淡,“她只是累倒了,不是大病。好好休养,别太操劳,比喝什么药都管用。”
“你们想骑风晴兽吗?”她忽然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
雪音一怔。
“我看你们刚才一直在看它们。”少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母亲好些了,为报答你们,可以让你们骑骑风晴兽。风晴兽很温顺的,骑着跑一圈,什么烦恼都没了。”
雪音本想说“不用麻烦”,但艾莉亚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像是怕雪音跑掉。
“雪音,去试试吧,风晴兽在呼唤我们呢!”艾莉亚难得这样雀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雪音被她拽着踉跄两步,看着她眼中久违的光亮,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草场上,少女挑了三只最壮的风晴兽。她拍了拍它们的脖颈,嘴里发出轻轻的呼哨,风晴兽顺从地跪下前腿。
“这只叫霜蹄,最稳。”她指着一只深棕色的公兽对艾莉亚说,“那只叫灰云,跑得最快。”她看向烬,又看了看那只浅灰色的母兽,“它叫雪团,最温柔。”
雪音瞥了雪团一眼,没说话。
艾莉亚第一个上。她笨拙地爬到肉峰之间,风晴兽站起来时她晃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在草场上回荡。“好高!”她朝雪音挥手,浅亚麻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那一刻她只是一个开心得不得了的普通少女。
烬第二个上。他动作利落,一跃而上,风晴兽纹丝不动,他坐稳后朝雪音伸出手:“师匠,上来吧。”
雪音拒绝了烬,自己走到雪团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雪团的脖颈,绒毛软得像上好的毛毯,雪团眯起眼睛,往她掌心蹭了蹭。雪音心中一喜,踩上脚蹬后,雪团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她差点踩空。再试,脚刚碰到鞍具,雪团就侧身躲开,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嫌弃。
雪音又试了一次。雪团干脆站起来,鼻孔喷气,耳朵向后抿着,摆明了不让骑。
雪音的脸都黑了。
艾莉亚在远处笑得弯了腰,烬忍着没出声,肩膀却在抖。
“少瞧不起人。”雪音咬牙切齿,耳尖烧得通红。
少女赶忙解释道:“它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觉得您气场太强?”
“我气场强?”雪音指着自己。
艾莉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雪音,你和动物的相性不是一向很好吗……”
“那也要看是什么动物!”雪音恼羞成怒。
烬再次向雪音发出邀请:“师匠,要不你和我骑一只?”
“不要。”雪音别过脸。
“它不让师匠骑,不是师匠的问题。”烬的语气很认真,“是它没眼光。”
“少来这套。”
“真的。”烬朝她伸出手,“上来吧,我坐后面,你坐前面。”
“就这一次。”她低声说,把手放了上去。
烬握紧她的手把雪音拉了上来。
“驾。”等雪音坐稳后,烬轻轻一踢。
三只风晴兽并排冲了出去,艾莉亚骑在霜蹄上,笑声清脆。烬控着灰云稳稳跟在后面,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师匠。”烬在身后叫她。
“嗯?”
“开心吗?”烬笑了,把缰绳又握紧了一些。
“还行吧。”她说。
“我真的可以多依赖你一些吗?”
“请师匠务必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