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骸渊位于魔界第六环最北的腹地，终年不见天日。
风中裹挟着亡魂低语，地面寸草不生，白骨层层叠叠，骨缝间渗出黑雾，凝而不散，那是千年怨念与未竟之志的具象化。
雪音三人站在崖边，俯视下方深渊。
九万叛军虚影从渊底升腾而起，列阵于半空。
他们无面，声音飘忽不定。
有的低语：“放我走，我想回家。”
有的怒吼：“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们赢！”
有的沉默，只以骨刃指向东方魔界首环魔都的方向。
守渊者现身，头盔下空无一物，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权杖。
“居然又是高等精灵和堕天使的组合吗？何其讽刺。”他转向雪音，“命定之人，你可知当年我们为何失败？”
雪音试探着回答：“因孤军奋战么。”
“因整个魔界都在装睡！”守渊者厉声喝道，“中枢议会与人界签密约，用流民换源晶，用奴隶抵军费，魔界的劫掠队在人界边境捞金，贵族们在酒池肉林里谈笑，而平民呢？他们说‘别惹事，日子还能过’！”
他猛然指向雪音，骨指如枪：
“上层分赃，底层送命！”
“我们是要推翻这个把活人当耗材的制度！
推翻这个让强者永强、弱者永死的秩序！
推翻这个用‘稳定’二字掩盖剥削的谎言！”
雪音心头如遭雷击，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失败的暴乱，未想到当年的叛军志向如此远大，心底泛起一股浓浓的敬意。
她想起暮集镇传唱赤焰谣时人们眼中的光，那是人们对改变当下生活的渴望。
但改变真的那么容易做到么？她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苦难，却始终没找到答案。
守渊者盯着她：“你今日来，是为送我们安息？还是为接下这杆未倒的旗？”
雪音沉默，这个担子对于现在的她过于沉重。
艾莉亚低声道：“若解放他们，怨气散尽，千骸渊将成净土，但魔界腐朽依旧。”
烬开口道：“若留他们为战力，便是再启战火。师匠，你是要送他们安息，还是带他们重生？”
风停了。
九万双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雪音。
她闭上眼，真诚地回答：“琥珀回廊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而是改变。”
“我愿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但我不替你们选。”她声音清越，却字字如誓，“需要你们自己选。
愿归寂者，随声而去；
愿再战者，随我立誓！”
话音落，骨山震动！
近六万亡魂化作光点，缓缓升空，他们累了，只想回家。
雪音唱起一首高等精灵送别亡魂的古老旋律为六万亡魂指路，“月光铺成归路，星辉为你引渡。”
那一刻，整片深渊被照得亮如白昼。
六万颗光点从白骨间升起，像无数盏灯被同时点燃，从渊底流向天际。它们越升越高，光芒由炽白渐转柔和，在夜空中铺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最后消散在尽头。
而下方，余下三万余道虚影无声跪立，他们的铠甲上凝着黑雾，面孔由骨与光构成，在升空光河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散一聚。
往生者归去，死战者留下。
雪音割开掌心，鲜血滴落在枯骨之上，银光如月华倾泻，照彻深渊。
“以高等精灵之名，我启此誓：
此战不为夺权，而为废除奴籍！
此战不为复仇，而为人人平等！
此战不为新王登基，而为旧枷粉碎！
我们要一个不再贩卖奴隶的魔界！
不再跪着生活的魔界！
不再与人界分赃的魔界！
若这世界不容活人挺直脊梁，那就把旧秩序连根拔起！”
余下三万余道虚影，齐齐单膝跪地，骨刃插地，发出震天巨响！
守渊者摘下头盔，他将一根法杖递向雪音：“此乃‘月耀法杖’，高等精灵先祖遗物，今归其主。”
雪音接过法杖，杖身刻满古精灵文，顶端镶嵌一颗残缺月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棵参天古树的画面。
“创生之力，不止疗愈，亦可颠覆。”
三万战魂齐声低吼，黑雾凝为铠甲，骨刃重铸为枪。
艾莉亚颈侧玫瑰印记炽烈发光，圣光与吸血鬼之力交融：“吾以修女之名，见证此誓；
不为神谕，不为王令，只为人心不可欺！”
烬展开双翼，缚心链金光流转：“吾以堕天使之名，代当年的先祖赎罪；此战，为未来，非为过去！”
雪音立于骨山之巅，法杖指天。
“千骸渊已醒。”她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一道战魂耳中，“但今日，我们不行动。”
三万战魂齐齐一震。
“你们以为，靠三万枯骨，就能推翻一个与人界共谋千年的腐朽秩序？”她目光扫过每一张由骨与光构成的面孔，“当年你们败，不是因为不够勇敢，是因为太急，没有盟友，没有根基，没有让普通人敢站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坚定：“我不会让你们再死一次，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被最终定义成一场无意义的‘暴乱’。”
她将月耀法杖重重插入骨地，银光如根系蔓延，渗入深渊每一寸裂隙。
“从今日起，你们蛰伏于此，但若我召，即刻苏醒；若我令，万骨同鸣。”
她望向东方，充满决心：“我会去每一个被剥削者沉默的地方，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迅速的起义，而是一场无人能扑灭的觉醒。但你们需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或许那天永远不会到来，你们愿意等我吗？”
守渊者单膝跪地，三万把骨刃同时轻敲地面，发出低沉的共鸣：“吾等愿等，等你让平民敢说‘我不跪’的那天，即是革命开始之时。”
归途中，烬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师匠，这条路会非常艰辛，你为什么要这样选？其实我希望师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雪音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
荒原的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她眼中没有犹豫，只有沉静如渊的光。
“因为琥珀回廊的人，不能白死。”她字字清晰，“我忘不了那场战斗，忘不了大战前夕大家曾一起载歌载舞，当时我真的非常自责，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他们。我现在只想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去回应，当初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烬握紧雪音的手，“如果这就是师匠所愿，这条路我们就一起走下去，因为我也想看看，师匠口中描述的那个世界。”
艾莉亚轻声回应：“雪音改变了曾经的我，也改变了很多人，今后肯定也能改变更多的人。你曾对我说过，‘我心中的火即是真理’，现在，你越来越像我的信仰了。”
雪音的账本上自此又多了一笔：
千骸渊，九万亡魂分道。
六万归寂，三万蛰伏。
备注：世界的昨日还是那样，但我期待着被改变的明日。
三人身后，千骸渊重归寂静。
白骨依旧，黑雾未散，
但深渊之下，已有火种深埋，静待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