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三人一直在第六环霜雪荒原跋涉，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当雪音等人路过一个小村庄时，发现有个长着羊角的半兽人男子倒在村外的道路旁。
烬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闷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师匠，他还活着，”他抬头看向雪音，声音急促，“但体温低得吓人。”
雪音迅速判断：“应该是失温了，烬，快背他进村子。”
艾莉亚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男子身上，掌心泛起柔和的圣光，覆上他的身子，一点点驱散他体内的寒意。
烬将那人背起来，三人快步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屋顶压着厚厚的雪。村民们闻声赶来，指引雪音几人进了屋子，有人惊呼：“是福西斯！他不是去北边找吃的了吗？”
屋里很快围了一圈人，有人端来热水，有人抱来干柴生火，福西斯的家人拉着艾莉亚的手反复道谢。
“布里诺侯爵还活着的时候，哪会这样？”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那时候天气再冷，侯爵都会派人送炭送粮，可现在呢？克劳狄乌斯和他手下的那群黑鳞卫，连最基本的抚恤粮都克扣了。”
“快别说了。”旁边的人拉她衣袖，压低声音，“当心传到那人耳朵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传就传吧！”老妇人声音反而高了，“我儿子上个月就饿死了，我还有什么怕的？侯爵走了才多久，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屋里原本忙碌的村民瞬间沉默了，有人低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悄悄擦眼角。
克劳狄乌斯和黑鳞卫么？雪音悄悄把这些信息记在了心里。
次日夜里，三人在野外一处山洞中过夜。
篝火将岩壁映成暖红色，艾莉亚喝完最后一口热汤，站起身说：“上半夜我去外面巡夜。”
雪音不放心地交代道，“艾莉亚，夜里小心些。”
“下半夜换我。”烬赶忙补充，但他的心思显然放在别处。
艾莉亚转回头，对雪音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什么后拢了拢斗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出了山洞。
雪音对着艾莉亚的方向叹了口气后，山洞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烬靠在岩壁上，目光虽落在篝火上，余光却一直瞥向身侧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匠，这几天你一直在找借口，今晚总要履约了。”
雪音明知故问：“什么借口？”
“师匠这几天一直在找借口，推迟奖励。”烬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笑。
雪音抬起头没好气地瞪着他：“关键是谁答应过你奖励了？”
“师匠说过‘若你赢，就有奖励’，而且我这段时间跟着师匠学习的时候，表现那么认真，难道不值得好好奖励一下吗？”烬自然知道雪音的弱点在哪里，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算我答应过……”雪音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尖悄悄泛红，“可再怎么说，膝枕什么的……”
“但身为师匠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烬摊手，表情无辜。
雪音放弃了挣扎，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她沉默片刻，挪了挪位置，背靠山洞岩壁，将双腿微微伸直，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只许一小会儿，而且期间不允许你说多余的话。”
烬眼睛一亮，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抿了抿嘴唇，慢慢躺下去，头轻轻枕上雪音的膝头。
雪音浑身一僵，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已抵住岩壁，退无可退。
太近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她能闻到他发间的气息：焦暖、干净，混着一丝黑焰余温与霜雪的清冽。
她不敢低头看烬，所以目光只盯着篝火，仿佛那跳动的火焰能替她分担些什么。
烬也如约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闭着眼，全身心放松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师匠的膝枕比想象中还要软，她的银发垂落下来，发梢搭在他脸上，痒痒的，香香的，很好闻。
“下次别耍赖，我可没答应过奖励。” 雪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对我说，不要拐弯抹角的，反正我也不会都答应。”
“嗯。”烬应了一声，这才睁开眼，右手却悄悄翻转，掌心向上，虚虚覆在她垂落的手边，雪音没抽手，眼里只有宠溺。
雪音被他看得耳尖更红，别开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行囊里取出一物。
这条灰色围巾，是她这段时间向艾莉亚请教后亲手编织的，质地柔软如云，每一针都注入了魔力，让绒线更加柔韧，也更加保暖。
她本想等到更冷的时候再给他，或者找个更不经意的时机，随手丢过去说“顺便织的，不戴就扔了”。但此刻，两人在山洞内独处，膝头枕着他的重量，雪音忽然不想等了，又有什么时刻，会比此时更合适呢？
雪音没说话，只轻轻展开围巾，绕过他颈侧。
烬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又生生忍住，他知道雪音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靠近。于是只是屏住呼吸，任那微凉的指尖滑过皮肤，可当她手指无意勾到他颈侧一道旧疤时，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雪音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耳尖红得几乎透明：“疼？”
“不疼。”他立刻摇头，声音却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痒。”
“你看看你自己，一身的伤疤；现在进入霜雪荒原了，天气变得很冷。”她低声嘟囔，“围巾是我用魔力编织的，可以防风防寒。”
“这是单纯怕你着凉了，你可别多想。”雪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第一次织，所以会有很多不足之处，你要是嫌弃就直说。”
“嫌弃什么？师匠织的，就算再丑，也是宝贝。”烬不以为然。
雪音深知自己织出的是什么“杰作”，所以并没有在“丑”字上过多纠结，一直在担心他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勉强戴上。
烬没动，任雪音一圈圈将围巾缠好，围巾带着她的体温与魔力余韵，散发出雪音独有的草药气息，恰好压住黑焰的燥意，绒线贴在皮肤上，像师匠的手还停在那里。只是围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露出来的线头、不太齐的边缘，此刻都成了烬最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这一段时间，师匠总是和艾莉亚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原来是一直在偷偷织围巾。
烬笑了，抬手摸了摸围巾，眼神亮得快冒出了星星：“既然是师匠送的，我会一直戴着它。”
雪音听后红着脸，声音却没什么气势：“你是傻吗？一直戴着做什么？这是天冷的时候才让你戴的，等天气暖了，我就收起来。”
就在此时——
艾莉亚在山洞洞口站定，斗篷沾满霜粒，呼吸微喘。
她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南面五里，两支队伍正在交战，一方不足二十人，护着一辆冰晶纹饰的马车。”
“另一方呢？”烬已在雪音身旁坐得笔直，关切地问道。反观一旁的雪音还在为艾莉亚的突然出现略显尴尬，手忙脚乱……
“是黑鳞卫精锐，大概一百五十人左右。”艾莉亚语速极快无视了雪音的慌乱，“他们装备精良，全程叫嚷着‘我等黑鳞卫奉伯爵命令，清剿周边盗匪’。”
雪音与烬对视一眼，寒意自脊背升起。
两人起身时，烬下意识朝雪音伸出手，想扶她一把，雪音愣了一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搭上他的掌心。
艾莉亚继续说：“马车亲卫快撑不住了，再晚，就只剩下尸体了。”
三人疾行而出，身影没入风雪。
远方，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