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荒原北方一座地下储藏室内，这里曾囤积不少用于赈济的冬粮，如今已经被彻底废弃，霉烂麻袋瘫在墙角，地面上散落着早已被老鼠啃成空壳的谷粒。
雪音站在储藏室入口处，静域之弦无声铺展，确认周围无危险后才放心。
艾莉亚轻轻将薇拉放下，替薇拉拍去肩头和狐耳上的残雪。
“谢谢你们救我。”她火红狐耳软软耷拉着，忽然开口，“我叫薇拉·布里诺，是第六环霜雪荒原的领主，虽然名义上还没有正式继位。”
雪音蹲下身，与她平视，银发垂落肩前：“我们知道，你能给我们具体介绍下霜雪荒原吗？”
薇拉点点头，她虽然才十一岁，但侯爵府多年的贵族私教课并非虚设，礼仪、政治、地理、律法，老侯爵自然请的都是最好的老师。
薇拉深吸一口气，那些熟悉的功课内容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条理清晰地开口介绍：
“霜雪荒原分三区：北境冻土，终年积雪，民众靠挖那里的特产冰晶矿活命；中环农垦，种耐寒黑麦，但粮仓钥匙至今都在辅政克劳狄乌斯手里，今年秋收后就没开过仓；南谷矿镇，黑铁矿脉深埋地底，矿工大多是破产农户和债务奴隶。”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冰晶家徽，声音低下去：
“祖父执政四十多年，心里只有政务却没有亲人，也不参加贵族宴会，公文上只写‘准’或‘驳’。”
薇拉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起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他总说‘秩序高于仁慈’，我送他的木雕小马，他收进库房从不摆出来。我想，大概是他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好。”
艾莉亚伸出手，轻轻梳理薇拉凌乱的棕发，指尖温柔地抚过她颤抖的狐耳，柔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小年纪，比很多大人懂得都多，要自信一点。”
烬这时从门外归来，快步走到雪音身边，“霜雪荒原已全面封锁，黑鳞卫已经设了好几个关卡。”
烬带回的消息让气氛更沉了一分，雪音眉头微蹙，形势不容乐观。
听完，她站起身：“我和烬出去继续探听消息。艾莉亚，麻烦你照顾好薇拉。”
“等等！”薇拉忽然喊住雪音，声音颤抖却执拗，“如果克劳狄乌斯已经宣布我死了，那我是不是真的不该继续活着拖累很多人？”
雪音回头，银发在肩侧晃过：“以前的‘小领主薇拉’可以死，但‘要亲手夺回领地的薇拉’不能死；前者是他的傀儡，后者是你自己。”
雪音和烬潜入霜雪荒原驿站的小酒馆。
酒馆里，火炉烧得噼啪作响，烟雾缭绕，几个裹着旧皮袄的矿工缩在角落，面前木杯里的劣酒已经见底。
“听说了吗？小领主薇拉参加完会议后，从魔都回来路上，被流寇杀了！”一个满脸胡茬的佣兵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梢的一丝幸灾乐祸。
“可怜啊，才十一岁……”旁边老妇双手合十，眼眶泛红。
“嘘！别乱说！”角落的矿工猛地直起身，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克劳狄乌斯大人目前已接管领地，正派人清剿‘余孽’呢！黑鳞卫封锁所有出入口，通缉‘冒充领主的流寇’，你们不要命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那个佣兵撇撇嘴，灌了一口酒，没再吭声。
过了片刻，另一个年轻矿工怯怯开口：“那以后征税会不会涨啊？今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
“何止征税？”驼背的流浪杂货商冷笑，“如果我猜得不错，北境的冰晶矿，今年怕是要直接招童工了。”
没人再接话，那些积攒了太久的怨气都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出口。
克劳狄乌斯的黑鳞卫无处不在，说错一句话，他们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们沉默着，忍受着，像被风雪压弯的枯树，再也不敢挺直。
雪音和烬坐在一旁默默喝着果酒，斗篷遮住半张脸，将一切看在眼里。
两人没有做交流，雪音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可以离开了。
回到地下储藏室后，雪音将探得的消息全盘托出，并逐一分析。
“克劳狄乌斯太急于求成了，以至于他犯了两个致命错误。”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烬立于阴影中，微微倾身：“师匠你说。”
雪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私自伪造领主薇拉死亡这个事实，散播假消息。他此举，已构成僭越重罪。”
“第二，私调黑鳞卫无理由屠杀亲卫队，亲卫队是布里诺家族的直属亲兵，外人无权处置。他这样做，等同叛乱。”
艾莉亚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怒意：“所以他如今不是‘代管’，是赤裸裸的‘篡权’。但克劳狄乌斯如此明目张胆，很难想象他没有和魔界中枢打好招呼。”
“对，我们肯定要默认克劳狄乌斯背后有人默许支持他目前的行动。”雪音点头，“但在魔界只认两样东西：血统和实力。薇拉有血统，现在我们要帮她证明自己有实力有价值。”
“听好了，”雪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做的是让薇拉以合法领主身份，亲自镇压一场‘内部叛乱’。”
艾莉亚立刻明白：“这样，整件事就局限在霜雪荒原内部，中枢就不会干涉。”
薇拉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眼瞳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坚定：“祖父留下的霜雪荒原戍卫军还有旧部，北境哨长、中环粮仓总管、南谷矿镇士官长，他们都宣誓效忠布里诺家。但我年纪尚浅，与他们交流甚少，只怕他们恐怕未必会信服与我 ……”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他们之上，还有一位狐族老将，名叫洛恩。他曾是祖父的副手，五年前因伤退隐，住在北境鹰喙崖。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 霜雪荒原三部的戍卫军定会重归我麾下。”
雪音眼中闪过对薇拉的一丝赞许，却并未插话。
“所以，”烬接话，声音低沉，“克劳狄乌斯高调宣布你死亡，代行领主之责，早已人尽皆知。如果我们能让一个活生生的领主现身，就是最锋利的证词。”
“然后呢？”薇拉问，脊背挺得笔直，火红狐耳不再耷拉。
雪音站起身，“你率戍卫军直入霜雪堡议事厅，克劳狄乌斯若敢反抗，当场格杀，叛臣不配活到审判日。”
艾莉亚摸着薇拉的头：“你站在议事厅中央，对所有官员宣告：‘叛乱已除，霜雪荒原重归布里诺家。’再派人快马送信中枢，只简短表示事态已控制：‘辅政伯爵克劳狄乌斯谋逆伏诛，领主薇拉·布里诺复位。’”
听完这些后，薇拉充满了决心：“祖父的规矩，不能断在我手里。”
雪音点头：“这件事的重点就是我们只处理克劳狄乌斯，只清他的党羽。事情越小，中枢越懒得管。”
“为什么？”薇拉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因为在魔界，”烬及时帮雪音解释，“血统决定你有没有资格坐上王座，实力决定别人敢不敢把你拉下来。如果克劳狄乌斯没有真正实力，连你的尸体都拿不到，就急着登台，在所有人眼中不过就是跳梁小丑了。”
“魔界中枢会认可你，” 雪音怔了一瞬，侧头看向烬后，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解释，“不是因为可怜你的遭遇，仅仅因为你是最终胜利者，而且赢得干净、合法、体面。”
就在众人纷纷商议后续行动之时，多年前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霜雪堡议事厅内，老布里诺侯爵屏退左右，独自对着墙上那张磨损的霜雪荒原地图，副官洛恩守在门边，听见他低声说：
“若她长大后恨我，那就恨吧。只要她能远离政治斗争的中心，就够了。”
这些年，他推行的新政触动了太多利益，昔日大多数的盟友都离自己而去，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人：“别告诉她，我多怕她在我面前流泪。”
高山虽不会表达，但永远挡着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