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的尾音还没消散，叶正已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课本被他胡乱塞进帆布包，拉链都没拉严实就往教室外冲。
“叶老师，您的杯子忘拿了！”班长从门口追出来喊道。“放我办公桌上！”叶正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脚步没丝毫停顿。高一（12）班的学生们不少从窗户边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班主任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狂奔，窃语着今晚的晚自习或许能偷偷放松一会儿。
叶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 5点 40分。约定的烤肉店在市中心，距离学校 15公里，平时二十分钟足以到达，可现在晚高峰已然拉开序幕，时间恐怕要翻倍。他一路小跑冲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飞快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打开导航的同时，给相亲对象发了条消息：“抱歉，刚下课，路上可能有点堵，会尽量准时到。”导航显示全程 40分钟，若能按时抵达，倒也不会迟于约定的下午6点30分，可刚拐上主干道，车流就成了停滞的长龙。
叶正望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车屁股，心底泛起阵阵烦躁：早知道就该和其他老师换课，避开这场该死的晚高峰。手表上的指针一分一秒跳动，车子挪动的速度比步行还要慢，偶尔能往前挪几十米，下一秒便又陷入停滞。导航上的路线早已变成深深的黑红色，昭示着路段极度拥堵，看来今天的相亲，注定要迟到了。“唉。”叶正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操作中控屏，放起了舒缓的音乐，试图平复心底的焦躁。
此时的烤肉店里早已座无虚席。今天是周五，市中心的万象商圈格外热闹，这家商场新开的烤肉店更是门庭若市，排队时长甚至超过了一个小时。路夏就坐在排队等待区，周遭人声嘈杂，她却靠着沙发椅睡着了——也难怪，昨晚为了修改程序里的BUG，她熬夜到凌晨四点，只睡了三个小时便爬起来上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服务员喊出“A131”时，上一秒还熟睡的路夏竟瞬间醒了过来，一只手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排队小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是我。”跟着服务员，路夏走到一张两人位餐桌前，这才打开手机，看到了四十分钟前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她脸上没什么情绪，回了个“收到”，便用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二维码。
二十分钟后，叶正火急火燎地大步跨上扶梯，一边连连说着“抱歉抱歉”，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人群缝隙中穿过，终于赶到了烤肉店。
两人正式见面。叶正悄悄扫了一眼眼前的女生：她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留着刚齐下颌线的黑短发，没有烫染，也没有多余造型，干净利落。偏圆的杏眼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尾微微下垂，黑眼圈清晰可见，可盯人时，又藏着几分审视代码般的专注与锐利。利落的小圆脸，鼻梁小巧挺拔，薄唇微抿、唇色偏淡，眉眼间的些许清冷中和了脸型的柔和。总的来说，不算大美女，却十分耐看。
叶正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对方，路夏却毫不掩饰地直勾勾打量着他。眼前的男生体态挺括端正，上身线条匀称，没有半分油腻感，简单的衬衫穿得干净妥帖。架着一副磨得有些旧痕的深棕色半框细边眼镜，原生黑发又短又密，眉眼温和，眉峰平缓，五官立体却不张扬，活脱脱是学生时代班上典型的好学生模样。
“你比照片上好看。”路夏率先开口，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委婉。这是二人第一次面对面说话，身为高中语文老师的叶正，竟一时语塞，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回应：“谢谢，你也很好看。”
“我今天画了妆，你是说我的妆好看，还是我的人好看？”路夏追问。她眼神认真，没有丝毫调侃的意味。
“哈...？”叶正一下子愣住了。若是热恋中的情侣，这话或许是亲昵的调戏，只需夸一句“当然是人好看”便好。可他们只是刚见面的相亲对象，这句直白的话，反倒显得格外突兀，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见叶正迟迟不答，路夏依旧认真地等着回应，叶正只好试图转移话题：“话说，你点菜了吗？”路夏点点头，又接着追问：“你是在转移话题吗？我刚才的话，让你不好回答？”
“......”叶正这才猛然想起，介绍人刘阿姨之前提醒过他：路夏是个直来直去的女生。那时候他只当是说她实诚，如今才明白，这个女生的直白，竟直白到让人有些无措。
看出路夏没有跳过这个话题的意思，叶正只好老实回答：“确实有点不好回答，硬要说的话，你的妆和人都挺好看的。”
没想到路夏并不买账，反而反驳道：“可你看到的，是画了妆的我，你怎么知道我本来的样子？所以，你其实不能确定我本人好看，对不对？”
“......”叶正彻底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这时，店员端着烤肉走了过来，恰好打断了这段尴尬的对话。这家店是厨师代为烤肉、烤好后立即上桌的模式，一盘五花肉滋滋冒油，油光锃亮裹着焦香，边缘微卷，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叶正向服务员要了两条围裙，递一条给路夏，笑着解围：“快戴上吧，免得油渍溅到衣服上，你这浅粉色裙子，沾了油可不好洗。”路夏接过围裙，眼神不经意扫到叶正修长干净的手指，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直接抓起叶正的手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抓，让叶正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只好愣愣地任由路夏触碰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问道，“我的手怎么了吗？”
“好看，我喜欢手指好看的男生。”
叶正的心猛然跳动起来。要不是知道这女生缺根筋，还以为她是个久经情场的高手呢。就在这个时刻，店员又端来两碟小菜和一碗南瓜粥，“您好，这是我们店的赠菜，南瓜粥是温热的，适合解腻。”
叶正见状，连忙趁机抽回手，拿起勺子，给路夏盛了一碗南瓜粥，推到她面前：“看你黑眼圈挺重的，应该没休息好，先喝点温热的粥垫垫，五花肉有点油，先解解腻。”
虽说心中有几分慌乱，但叶正的动作自然又体贴，没有半分刻意的样子。路夏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南瓜粥，没有推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放下勺子，语气依旧直白：“谢谢，我听说你是高中语文老师，是文科生吧？没想到你还知道南瓜中的可溶性和不可溶性膳食纤维。确实，可溶性纤维能吸附肠道内多余油脂，减缓脂肪吸收；不可溶性纤维可以促进肠道蠕动，加快食物残渣排出，减少油腻感。所以你说的没错。”
我不知道好吗！叶正心中无语到了极点。
一顿饭吃完，叶正本想买单，可路夏坚持要AA。两人之间的尴尬没有缓解，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路夏话不多，叶正也被这个直来直去的女生弄得不想再说什么，满脑子想着干脆杀回学校检查学生们有没有认真上晚自习算了。在商场散步的二人之间气氛很微妙，透着几分疏离。
就在这时，叶正发现路夏频频打哈欠，便提议道：“看你实在太困了，干脆送你回家休息吧。”路夏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疲惫之色毫不掩饰。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
叶正余光看到路夏似乎准备坐网约车，说道：“不用打车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绕路吗？”路夏问到。
本来想随口说“不绕路”的叶正，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奇怪的念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戏弄一下她，叶正用路夏的说话方式说道：“如果说绕路的定义是距离更远的话，那我需要知道你家的位置我才能计算出来。”
路夏赞同地点点头，“民欣花园。”
“民欣花园”。叶正把这个地址输入手机导航软件中，然后对路夏说道：“从距离的角度来说，会绕路，比我直接回学校多了2.2公里。但是考虑到送你回家的新路线会让我少等好几个红绿灯，所以在时间层面来看差不多，对我来说，不算绕路。”
“明白了。”路夏眼中多了一分赞赏，她似乎对叶正的严谨很满意，“那么2.2公里我应该给你补油费，但我不知道你车子的油耗是多少，而且过于计较这些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小气，所以下次再出来吃饭就我请客吧。”
下次？没下次了。叶正心里吐槽道。
叶正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让路夏先上车。等他绕回驾驶位发动汽车的时候，车身明显一顿，伴随着奇怪的颠簸感。他皱了皱眉，关掉发动机下车弯腰查看，顿时愣住了——左前轮被一颗尖尖的大钉子扎破了，轮胎已经瘪了下去，根本无法行驶。
“怎么了？”路夏也推开车门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看到了扎在轮胎上的钉子。
叶正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心里想着今天或许真的不该来相亲。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车胎被扎破了，得换备胎才行。可是我从来没换过，不太会弄。”说着，他打开后备箱，翻出千斤顶、扳手和备胎，看着一堆工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笨手笨脚地摸索着，连千斤顶都不知道该怎么固定。
路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千斤顶，语气平淡：“我来。”她蹲下身，熟练地将千斤顶固定在车身下方，双手握住扳手，动作利落又沉稳，拧螺丝、卸轮胎、装备胎。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专注得像在调试程序。
叶正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路夏看着清冷柔弱，又是做程序的，应该不擅长这些体力活，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熟练。灯光下，路夏的侧脸线条利落，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原本疲惫的眉眼多了几分干练，和刚才那个打哈欠的柔弱模样判若两人。
不到二十分钟，路夏就把备胎换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叶正说：“好了，能开了，不过备胎不能跑太快，也不能跑太远，回去后记得尽快换正式轮胎。”叶正回过神来，看到路夏的连衣裙弄脏了，心中顿觉愧疚，连忙递来抽纸，说道：“谢谢！本来说送你回去的，没想到还要麻烦你帮我换胎，还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路夏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没事，洗一下就行了。赶紧上车吧，我确实困了，想早点回去睡觉。”
叶正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放慢车速，平稳地往民欣花园的方向驶去。车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疏离。这场相亲，终究没能如预想中那般融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