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天夜晚九点,夏天的晚风卷着梧桐叶,拍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夜幕之中,写字楼里还有许多灯光亮着,不少牛马打工人仍然在辛勤耕作。
其中一间会议室内,华天科技的AI教育项目部正在召开紧急会议。项目部负责人刘总敲着桌子,语气强硬地给“天问”项目组下了最后通牒:“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必须完成至少一所学校的闭环内测,拿到有效教学数据,证明产品的核心价值。要是做不到,就砍掉项目30%的预算,后续是否继续推进,再另行决定。散会。”
路夏眉头紧锁地回到了工位。“天问”APP是她作为主程序员花了三年时间打磨的心血,最初设计时是类似“猴辅导”那种帮家长和学生处理作业的工具。但随着AI浪潮袭来,整个产品必须迭代升级。在她的构想中,新版的“天问”能通过算法精准匹配每个学生的学习节奏,拆解知识点、定制专属学习路径——真正的“因材施教”。
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项目组满打满算只有6个人:路夏不仅是开发组的负责人,还兼着后端主程的工作。除了她以外,开发组只有一个前端开发,一个刚应届入职的算法工程师,一个兼职的教研专员,一个既要写测试又要管服务器的“多面手”,还有一个产品经理,也是路夏的唯一闺蜜许蔓。当前AI嵌入的进度刚过30%,按照正常速度,至少还需要两个半月才能跑通完整流程。更不用说开发完成后的内测工作还没有任何着落。
刘总给的三个月,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得当两天用。路夏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深吸一口气,好在她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又全身心投入到后端程序开发之中。
“各位,我先回去了哈。”兼职的教研专员张老师是私立英杰学校的高中英语老师,若不是因为今天开会,他几乎不会来到这里。目前“天问”还处于程序开发阶段,他自然没有陪着加班的理由,于是一开完会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了。
有了带头,前端开发老周也说道:“我也回去了哈,明天再好好加油。”
“路夏姐...我晚上还有活动...”刚入职的算法工程师李天豪讪讪道。
眼看大家都要回去,“多面手”林杰伦也合上了刚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路夏说道:“都有事情,那干脆明天再弄吧。”
“嗯,你们先回去吧。”路夏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答道。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他们心里很清楚,其实“天问”项目组几乎已经是被公司给放弃了,原先“天问”教育APP是公司重点项目,最高峰的时候整个项目组有超过100人。可是随着生成式AI的爆发,许多互联网顶级大厂都推出了自己的AI大模型,这些大模型不费吹灰之力地击垮了市场上几乎所有的教育程序。面对新的AI潮流,华天科技的重心转移到了AI大模型开发之中,资源自然也倾斜了过去。“天问”APP的迭代升级其实只是公司在完成AI大模型开发之前的一个过渡而已,甚至是可有可无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自然没有什么斗志,只想着完成工作不被裁掉就可以了。唯有路夏对“天问”非常执着,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天问”的主要缔造者吧。
这时候,产品经理许蔓拿着一堆外卖饮品走进了办公室,笑着说:“刚好,我开会前点的外卖到了。”
“许蔓姐...我们准备走了的,你点的这些喝的...”李天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刚好带回去喝呀。”许蔓笑眯眯地把一杯咖啡递给了李天豪,“你今天又是出去嗨吧?不搞杯咖啡怎么嗨得动。”
“张老师,我知道你晚上睡眠不好,没有给你点咖啡和奶茶,就点了一杯热牛奶。”“老周你反正沾枕头就睡的人,点了你最爱喝的霸王别姬。”“林大神,你爱喝的热可可。”
许蔓把饮品一一递到大家的手上。众人纷纷感谢,原本被开会带坏的心情都有了一些平复,甚至有心情调侃李天豪每天过剩的精力都花在夜场上了。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嬉闹声戛然而止,办公室立刻变得安静无比。
看到那个纤瘦的背影,许蔓眼神中闪过心疼。她一屁股做到路夏的办公桌边沿,把一杯美式咖啡放到路夏的面前,“看来你又打算鏖战一夜了?”
路夏像是机器人一样点了点头,“是的。因为明天晚上要相亲,所以现在必须熬夜。”
许蔓脱下高跟鞋,用手揉了揉胀痛的脚,她这几天为了争取测试机会,整天都在教育局和学校之间来回跑。即便是如此辛苦,许蔓也清楚自己的累不及路夏的二分之一,她有些无奈地问道:“服了你了,这一个月你都相亲多少次了?”
“线下见面的三人,线上聊天的有二十一人。”
“噗。”许蔓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多人?你是打算当海王啊?”
路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停下手中的工作,认真地看着许蔓说道:“抱歉,我说的不对,线上聊天的21人中包括线下见面的3人,你是不是理解成了一共24人?”
对路夏无比熟悉的许蔓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继续追问道:“那之前见了面的那3个人,有没有稍微合适一点的?”
“没有,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那线上聊天的18个人呢?”许蔓不死心地追问。
“都拉黑了。”路夏淡淡回复道。
“拉黑?”许蔓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自己脑门,“就算你不喜欢别人,也不至于把他们都拉黑了吧?”
“是我被拉黑了。”
许蔓咽了咽口水,“......18个人全部拉黑你了?”
“是的。”路夏坦然地承认了,然后补充说道,“反正我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感觉。”
许蔓半晌没说话,沉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然后半开玩笑地问:“你要是喜欢女生的话我给你介绍几个女生吧?”
路夏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你在问我是不是拉拉吗?我不是,我喜欢男人。”
“那我很好奇了,你到底说什么了能被18个男人集体拉黑。”
“你自己看吧。”路夏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了许蔓。
许蔓认真翻阅起来。路夏的微信群几乎占据了前二十的位置,每个群都在快速闪烁消息,其中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了她和相亲对象的聊天记录。翻看记录,许蔓的嘴唇不禁微微抽动起来,虽然对自己的这个直女闺蜜非常熟悉了,但还是被她的发言记录给震撼到。
除了开局一句“你好”,路夏在聊天中总是直接发送给对方一个PDF文件,打开后是她的条件和择偶标准,完全可以当做一份简历。更让人无语的是,路夏在和别人聊天的不到十句话内,就提出了自己的“恋爱要求”:
一、近三个月没有时间约会。(并且将自己为什么没时间说的清清楚楚,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通勤多久,吃饭多久,洗漱多久甚至入厕多久等等。)
二、自己工作介绍。(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并且在一些保密的方面特别说明了工作保密原则,还贴出了公司的保密规章制度。)
三、不接受情绪内耗。
四、工资收入各自为政。
五、婚后分房睡。每周可以有两个小时约会时间。(特别注明了一起吃饭的时间另算。)
许蔓被震撼到久久不能平静。怪不得人家拉黑,这早就超过了拉黑的程度,已经达到了被别人挂网上吐槽的程度了。
这时,微信语音突然响了起来。许蔓赶紧把手机还给路夏,“接电话,你妈妈打来的。”
路夏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按下接听键,语气比面对相亲对象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程式化的平静:“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路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穿透力极强:“路夏!你跟我说清楚,刚刚王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介绍的那个小伙子说你根本不认真对待相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夏的手指顿了顿,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语气有些许无奈地回应:“嗯,他拉黑我了。”
“你还敢嗯?!”路母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是不是又把那个什么像简历的东西发给别人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跟人相处要柔和一点,别整天把代码、工作挂在嘴边,你倒好,人家小伙子好好跟你聊天,你把人家惹毛了?我问你,这一个月,你到底搞砸了多少场相亲?”
“线下三次,线上十八次,一共二十一次,都没成。”路夏认真地数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式”的陈述,“我没惹他们,只是把我的情况和要求说清楚了。”还没等路母接话,路夏又补充道:“妈,我还在工作,能不能明天再跟你说?”
“还在工作?你连续加班多少天了?”听到自己的女儿这个点还在工作,路母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满是疲惫和担忧,“夏夏,妈妈知道你忙。但是你今年都二十九了,整天泡在公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妈妈总怕你老了一个人孤单。你能不能认真找个对象,别让妈妈这么操心?”
听到母亲疲惫又近乎哀求的声音,路夏敲击键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绪,只能生硬地安慰:“妈,我没事,我有工作,有许蔓,不会孤单的。”
路母的声音又激动起来:“工作能陪你一辈子吗?许蔓能陪你一辈子吗?”
“阿姨,我可以~”许蔓对着电话喊道,笑着冲路夏点了点头。路夏心里顿觉暖暖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情绪却缓和了不少。
“哎呀,蔓蔓你也在加班啊?”电话那头,路母语气一下子缓和下来,“蔓蔓,你可要帮阿姨好好管管路夏啊。”
“那当然啦,您放心吧。”
路母继续对路夏说道:“我不管你工作多忙,不管你那个什么‘天问’项目多重要,你必须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明天还有一次相亲,你不许再对人家乱说话了。”
“是是是。”路夏机械地应着。
“啊对了,你干脆明天把许蔓也带去,她比你靠谱多了,你把电话给蔓蔓。”
许蔓接过手机,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我都听到啦,您放心,明天我去现场监督,保证完成任务。”
路母听了这话,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蔓蔓,多亏有你陪着路夏,谢谢你呀。平时有空就来家里吃饭,阿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嘞。”
“路夏。”路母的语气好转了一些,又对自己的女儿叮嘱道,“明天穿得温柔一点,别整天穿个牛仔裤、运动鞋,穿裙子去,打扮得漂亮些。说话别太直,多听人家说,少提你的工作,听见没有?”
“听见了。”路夏敷衍地应着。
电话那头的路母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别敷衍我啊。要是你还不好好相亲,我就搬来江北市和你一起住,每天督促你。”
“别,妈,我求你了。”路夏一下子肉眼可见地慌了,连忙哀求。要是母亲真的搬过来,肯定会强迫她天天按时作息,到时候她的工作就彻底完了。
“好好好,只要你好好谈个男朋友,我肯定不打扰你们。记得平时按时吃饭,别熬太晚!”路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挂了电话,路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
窗外的晚风依旧吹着梧桐叶,写字楼里的灯光渐渐减少,只有路夏办公桌上的灯还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