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身后的嘶吼声早已消失,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在交错纵横的隧道中穿行,借着黑暗视觉的帮助,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潜在的危险——成群的嗜血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动,盘踞在岩壁上的巨型蝙蝠倒挂着,偶尔扇动翅膀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直到那扇精雕细琢的拱门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拱门包裹着整个隧道入口,精细的雕琢痕迹正是暗精灵工匠的手笔。拱门上刻印着与古精灵语十分相似的高等暗精灵语,那些仿若藤蔓花纹般的文字在岩壁上蜿蜒伸展。
坎特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拱门。
下一秒,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座建立在一个直径数千米、高八百多米的超巨型溶洞里的地下城市——暗精灵的首都,暗黑城。
溶洞顶部镶嵌着无数枚巨大的萤石,发出柔和的淡紫色光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色调中。钟乳石从洞顶垂落,其中八根最粗大的被雕刻成了巨大的蜘蛛腿形状,从洞窟顶端直插地面,既是支撑,也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
城市依着溶洞的岩壁而建,一层层的建筑向上延伸,最底层的房屋用黑曜石砌成,越往上越精致。蛛网般的街道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街区,石桥在空中交错,连接着不同高度的建筑。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一座巨大的暗精灵女性雕像矗立在那里——那是暗精灵们信奉的女神,冥界之神。
“这就是......暗黑城......”
坎特喃喃自语。
他来阿拉德大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暗精灵的首都。那种震撼,是任何游戏画面都无法比拟的真实感。
“别挡路。”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坎特侧身,看见一队骑着巨型蜥蜴的暗精灵巡逻队从他身边经过。为首的骑士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物和身上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坎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甲上的刀痕,斗篷上的破洞,还有干涸的血迹。确实狼狈得可以。
他叹了口气,迈步向城市中走去。
暗黑城的道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
不是路有多复杂,是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你一眼。那眼神很轻,轻得像只是扫过一块石头,但落在身上却有分量——尤其是在你现在这副模样的时候。坎特裹紧了斗篷,把血迹和破洞藏得更深些。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肋下的断骨虽然被系统修复了大半,但走路快了还是会抽着疼。
两侧的黑曜石建筑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他没心思细看。路过的暗精灵有穿铠甲的,有披斗篷的,有牵奴隶的,每个都在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块肥肉,又像在看一个麻烦。坎特把目光放低,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脚下的路。在暗精灵的地盘上,示弱是找死,但表现得太过警惕也是找死。
穿过三条街道,走过两座石桥,元老院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座依着岩壁建造的巨大宫殿由黑色大理石砌成,正面竖立着十二根雕刻着暗精灵历代元老雕像的石柱。宫殿的台阶很高,每一级都有一米左右。坎特刚走上台阶,就被两个守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菲尔兰斯汀家族巡逻队,坎特。需要向元老院汇报巡逻队遇袭的情况。”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等着。”他转身走进宫殿,另一个守卫则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坎特。
坎特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眼皮沉得想合上,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过了一会儿,那个守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暗精灵长袍的中年男性。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暗精灵,枯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淡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关切——和其他暗精灵那种审视的目光不一样。他的衣着并不华丽,但质地考究,胸前的徽章表明他是神殿的牧师。
“你是菲尔兰斯汀巡逻队的幸存者?”他走到坎特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血迹上,“克伦特,神殿的牧师。跟我来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追问伤势,只是确认了身份就转身带路。坎特跟上去,脚步有些踉跄。
克伦特带着他走进元老院旁边的偏殿。那里是神殿的临时治疗所,不大的房间里摆放着几张石床,墙上挂着各种治疗用具。克伦特指了指最靠里的那张床,“躺下。”
坎特照做。克伦特双手按在他胸前,开始吟唱咒语。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克伦特手中亮起,笼罩了坎特全身。温暖的感觉渗入体内,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腰侧的伤口迅速结痂,细微的擦伤在消失。
【HP完全恢复】
【获得状态:治愈祝福(60分钟内HP恢复速度+50%)】
“好了。”克伦特收回手,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伤得不轻。不过该问的话还是要问,你们巡逻队具体遇到什么了?”
“伪装者的袭击。”坎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在黑暗之疆。我们中了埋伏,只有几个人活下来。”
克伦特洗完手,用布擦干,转过身看他,“具体位置?敌人数量?有活口吗?”
“位置是黑暗之疆三号巡逻路线,靠近灰矮人领地的那一段。敌人数量至少三十,有伪装者也有灰矮人。我醒来时周围都是尸体,没看到活口。”
克伦特点点头,没再追问,“走吧,我陪你去元老院。正赶上有会议,你来得巧。”
“会议?”
“元老们在讨论要不要和地表公国开战。”克伦特说着已经推开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几天都快吵翻天了。”
坎特愣了一下,“开战?为什么?”
“因为转移现象。”克伦特边走边说,“地表那些国家不断出现怪物,他们怀疑是我们搞的鬼。贝尔玛尔公国发了外交照会,要求解释。元老院那些老家伙——算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偏殿的长廊,从侧门进入元老院的主殿。
巨大的圆形议事厅内,十二位元老围坐成半圆形。座椅分三层排列,位置越高代表地位越尊贵。中间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女性——年轻的暗精灵女性,银白色长发,淡紫色眼眸,头戴精致的银冠。那是暗精灵女王,梅娅。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能和地表公国开战!”一个身材魁梧的元老正在大声说话,他坐在第二层左侧,拍着座椅的扶手,“贝尔玛尔公国是中立国,和我们一直有贸易往来。图拉真家族和公国商人有二十年的契约,开战的话,那些契约怎么办?损失谁来赔?”
“赔?”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最高层右侧的老者,面容阴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穿着黑色的长老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毒蛇纹路,手指上戴着几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他的目光扫过议事厅,最后落在魁梧元老身上,“夏普伦长老,您这话说得不对。三个巡逻队,一百二十七个暗精灵战士,他们的命,谁来赔?您那些契约,比人命还值钱?”
“夏普伦,你少在这偷换概念!”魁梧元老站起身,“贝尔玛尔公国是中立国,这是大陆共识。你非要说是他们干的,证据呢?”
“证据?”夏普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三个巡逻队的尸体就是证据。伪装者是什么?血之诅咒的感染者。血之诅咒从哪来?地表那边传过来的。这还需要证据?”
“那是伪装者的事,不是贝尔玛尔公国的事!”
“公国边境发现伪装者巢穴,公国没有清剿。公国境内出现转移现象,公国没有通报。公国商人最近大量收购精铁矿石——您知道精铁能做什么吗?能铸箭簇,能造甲片,能——”夏普伦顿了顿,目光落在魁梧元老脸上,“武装一支军队。”
“你——”
“够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
梅娅女王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元老。议事厅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今天是讨论巡逻队遇袭事件,不是讨论开战。开战的话题,以后再说。”
她的目光转向门口,“克伦特牧师,你有什么事?”
克伦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女王陛下,菲尔兰斯汀家族巡逻队有幸存者回来,需要向元老院汇报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坎特。
坎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审视的、警惕的、感兴趣的、漠不关心的。其中有一道目光格外冷,是夏普伦的,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就移开了,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菲尔兰斯汀家族巡逻队剑士坎特,参见女王陛下,参见各位元老。”
“起来吧。”梅娅女王的声音温和了些,“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坎特站起身,开始汇报。隐去系统那些无法解释的部分,只说巡逻队遭到伪装者和灰矮人的袭击,他重伤昏迷,醒来时周围都是尸体,然后一路躲开怪物逃回暗黑城。他说得尽量简略,但该说的细节都没漏——遇袭的地点、敌人的数量、战斗的过程、逃离的路线。
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又是伪装者......”一个元老低声说。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另一个元老补充道。
夏普伦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敲击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第三起了。”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反而带着某种思索的意味,“之前两次,活口有几个?”
负责情报的元老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没有活口。第二次,一个,后来也死了。”
“所以这一次,是我们第一次抓到活的——哦不,是第一次有活口回来。”夏普伦的目光再次落在坎特身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你叫什么?”
“坎特。”
“坎特。”夏普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又开始敲击,“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重伤昏迷,被尸体压住。敌人没有仔细检查战场。”
“运气不错。”夏普伦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其他元老,“三次袭击,伪装者的目标都是巡逻队。他们想干什么?切断我们和边境的联系?还是想逼我们往边境增兵,然后找机会——调虎离山?”
魁梧元老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夏普伦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和贝尔玛尔公国开战,谁最高兴?德洛斯帝国。谁最头疼?我们。所以——有些事,不急。”
他说完,对梅娅女王微微颔首,“陛下,今天的议题既然是巡逻队遇袭,那该听的也听完了。我建议,先核实这个幸存者的证词,然后加强对边境的巡逻。至于开战的事——以后再说。”
梅娅女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夏普伦长老这是...改变主意了?”
“不是改变主意。”夏普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真假,“只是觉得,有些事,操之过急反而不好。慢慢来,才能看清谁在浑水摸鱼。”
他说完,转身向议事厅外走去。路过坎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菲尔兰斯汀的?”他问。
“是。”
“好好活着。”夏普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坎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活着回来的不多。把你看清的,都记住。”
他走了。
坎特站在原地,感觉那句话像根刺,扎在皮肤下面。
“散会吧。”梅娅女王摆摆手,“巡逻队遇袭的事,由神殿和情报处共同调查。克伦特牧师,你和幸存者沟通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细节需要补充。”
“是。”
元老们陆续离开。魁梧元老走过坎特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其他元老有的低声议论着离开,有的还在交换眼神。议事厅很快空了下来。
克伦特走到坎特身边,“走吧,我送你回驻地。”
坎特点点头,跟着克伦特走出元老院。
走出宫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娅女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暗黑城,不知在想什么。紫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克伦特催了一声。
坎特跟上他。
暗黑城的街道依旧嘈杂,路边依旧有人在看他,但这次坎特没有低头。他裹紧斗篷,一步一步往前走,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