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走后,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刘晓月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大叔……他回去之后会怎么做?真的会停下来吗?
刘晓月摇了摇头,关她什么事。
她只是个许愿师,任务是实现愿望,不是拯救迷途中年。
咖啡实在太苦了。
刘晓月站起来,准备去楼上换一杯热的。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住脚步。
等等。
那个水晶球,能不能看到许愿人后来的情况?
她转身看向书桌上那颗静静发光的球体。
33号说过,水晶球里储存着“实现愿望的力量”,也说过可以通过它查看许愿详情。
那……能不能查看后续?
刘晓月回到书桌前,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我想看看刚才那个大叔,”她对着水晶球说,“王建发,47岁,许愿预测运势那个。”
水晶球里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光芒开始扩散、旋转,最后凝聚成一个画面。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油腻大叔,王建发。
刘晓月看到他从许愿屋离开,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表情茫然。
画面快进。
第二天,王建发坐在一家证券公司的大厅里,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沓纸,似乎是交易单。
旁边有人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摇摇头。
第三天,他站在一家典当行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手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第四天,他在家和妻子吵架。妻子在哭,孩子在旁边看着,他摔门而去。
刘晓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继续快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王建发都在证券公司、典当行、家之间来回穿梭。他的表情越来越憔悴,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密,头发好像更稀疏了。
直到第十四天。
画面里,王建发站在证券公司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打开手机,点开某个app,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画面里的数字开始跳动。
红色……
全是红色,一片红色。
王建发的脸在屏幕的映照下,慢慢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看了很久很久。
画面再次快进。
在深夜,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上。
王建发站在栏杆边,夜风吹动他稀疏的头发。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妻子的未接来电,十几条。
他没有回拨。
他收起手机,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但是那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然后,他翻过了栏杆。
刘晓月的手猛地从水晶球上弹开。
画面消失了,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刘晓月站在原地,盯着那颗水晶球,一动不动。
他跳楼了。
那个油腻的、让她不适的、说话很大声的大叔……
跳楼了。
她刚才看到的,是两周后的画面。
刘晓月的喉咙发干。
她下意识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
杯子已经空了,她举着空杯子,愣在那里。
“哎哎哎,这种人果然听不住劝。”
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赌徒都是这种下场嘛。”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壁炉里的余烬彻底暗了下去。
33号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过来,落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
小精灵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刘晓月以为这个小精灵今天终于学会安静了——
“人类真是贪婪。”
33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刘晓月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小精灵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们精灵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够用就行,从不贪多。”33号继续说,“但你们人类不一样。你们永远想要更多。有了十块想要一百,有了一百想要一千,有了一千想要一万……”
她顿了顿。
“明明已经够用了,为什么还要赌?”
刘晓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不够。”
“什么?”
“不够。”刘晓月看着暗下去的壁炉,“不是钱不够,是心里有个洞,填不满。”
33号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看不懂的神色。
“他能停下来吗?”刘晓月突然问。
33号愣了一下:“什么?”
“我告诉他这周不要做任何决定,”刘晓月说,“他听了。他停了一周。但一周之后,他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33号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我知道。”
“有些人注定——”
“我知道。”
刘晓月打断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33号看着她,没说话。
刘晓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这次,她没有呼唤任何画面,只是感受着那温热的光芒,在指尖流淌。
“明天还有一单。”她说。
“嗯。”
“我要回家了。”
“嗯。”
“你……要不要也去休息?”
33号摇摇头:“我不用睡觉。我在这儿陪你。”
刘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随你。”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33。”
“嗯?”
“那个大叔……他家里人,会怎么样?”
33号沉默了两秒。
“水晶球没有显示。”
刘晓月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暗格门口时,身后传来33号的声音——
“晓月。”
“嗯?”
“你真的……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刘晓月回过头。
壁炉的余烬已经完全暗了,只有水晶球还在发着微弱的光。33号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影被光芒勾勒出一个剪影。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33号想了想:“更……没心没肺一点?”
刘晓月笑了。
“我也希望我是那样。”
她推开门,走进楼梯,消失在暗格之外,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水晶球,还在静静地发着光。
刘晓月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大叔的事。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老妈早就睡了。
刘晓月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正准备往房间走。
等等。
她突然停住脚步。
洗澡……她今天还没洗澡。
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女的,然后被小精灵过肩摔,然后被迫穿女仆装,然后去店里,然后接待了两个许愿人……
整整一天,她都没洗澡。
刘晓月站在原地,僵住了。
洗澡……现在?
一个今天早上还是男的的人。
要洗澡,要脱光衣服,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
刘晓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她站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要不……今天就不洗了?”
不行。
今天穿了那套女仆装,又在店里忙了一天,还在地下室坐了那么久,不洗怎么睡得着?
而且现在是夏天,不洗澡会臭的。
刘晓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
不就是洗澡吗?谁没洗过澡?
虽然她现在这个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总得洗啊!
她壮着胆子走进房间,打开衣柜,随手抓了一件睡衣,还好,是那种宽松的T恤款,不是她最怕的那种吊带蕾丝款。
然后她抱着睡衣,走向浴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走到浴室门口,她停住了。
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万一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万一晕倒在浴室里怎么办?
万一洗着洗着突然变回去怎么办?那岂不是更尴尬?
“你在门口站着干嘛?”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刘晓月吓得差点跳起来:“哇——!”
33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悬浮在她脸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跟着你啊,”小精灵理所当然地说,“你老妈让我多照顾你,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那你怎么不早出声?”
“我刚想出声啊,就看到你站在浴室门口发呆,”33号歪着头,“你在想什么?”
刘晓月的脸又红了。
“没、没什么!”
“哦——”33号拖长了声音,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会是……不敢洗澡吧?”
“谁、谁不敢了!”
“那你倒是进去啊。”
刘晓月瞪着这个小精灵,小精灵也瞪着她。
对视了三秒,刘晓月败下阵来。
“行吧,”她泄了气,“我就是……有点……不太敢。”
33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怕看到自己的身体?”
刘晓月没说话,但脸更红了。
33号叹了口气,落在她肩膀上。
“晓月啊,”小精灵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还要在这个身体里待三个月。你总不能不洗澡吧?”
“我可以去公共澡堂……”
“公共澡堂也是女的。”
“……那我找老妈帮忙……”
“你老妈会笑死你。”
刘晓月沉默了,33号说得对,她只能自己洗。
“而且,”33号补充道,“你现在这身体还挺好看的,有什么不敢看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对着镜子欣赏。”
刘晓月:“……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33号摊手,“是你自己想太多。进去,脱衣服,洗澡,出来。就这么简单。”
刘晓月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按下门把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不大,灯一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刘晓月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心跳又开始加速。
“进去啊,”33号在肩膀上催促,“愣着干嘛?”
刘晓月走进去,把睡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白皙的锁骨。
是她,但也不是她。
“那个……”她转头看向肩膀上的33号,“你能不能出去?”
33号眨眨眼:“为什么?”
“我要脱衣服了。”
“所以呢?”
“你在这儿看着我脱?”
33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
“晓月啊晓月,”小精灵笑得翅膀直抖,“我是精灵,不是人,我对人类的身体没兴趣的!”
“那也不行。”
“好好好,”33号飞起来,“那我出去,你自己慢慢来。要是晕倒了记得叫我啊。”
说完,她穿过浴室的墙壁,消失了。
浴室里终于只剩下刘晓月一个人。
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