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那桌客人终于喝完了那杯美式,站起来准备离开。
路过柜台时,那个男的看了一眼常晓明杯子里还剩大半的咖啡,露出一个“同道中人”的表情。
“慢慢喝,”他说,“我们这杯喝了三个小时。”
常晓明:“……谢谢?”
两人走出店门,店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常晓明一个人,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捧着那杯一百块的美式,小口小口地抿。
刘晓月又回到了她的椅子上,继续看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路人经过,往店里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进来。
常晓明看着刘晓月的侧脸,突然开口。
“你每天都这样吗?”
刘晓月头也不回:“哪样?”
“就……坐着看剧,等客人,然后继续看剧。”
“对啊。”
“不无聊吗?”
“还好。”
常晓明想了想,又问:“你就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刘晓月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比如?”
“比如……”常晓明绞尽脑汁,“比如学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副业?或者……交个朋友?”
刘晓月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是不是!”常晓明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刘晓月收回目光,继续看剧。
“我有在做事。”她淡淡地说。
“什么事?”
“晚上。”
常晓明愣了一下。
晚上?
他想问“晚上做什么”,但看着刘晓月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个许愿app,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想起那个地下室。
他的记忆有点模糊,但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好像发生了什么。
“那个……”他试探着问,“昨天晚上,我是不是来过?”
刘晓月的手指顿了顿。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记得?”
“不太记得了,”常晓明挠挠头,“就记得好像见过你,在一个……挺奇怪的地方?”
刘晓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剧。
“不记得就算了。”
常晓明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店里,少女看剧,少年喝咖啡。安静得像一幅画。
夜里十一点半。幸福大学,25号宿舍楼,111房间。
门关着,但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飙泪,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去……明……明哥……”
他一边笑一边喘,话都说不利索。
“本来我们以为……以为你给一个刚认识的女的买早餐……哈哈哈哈……已经够不要脸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笑疯了,双手“砰砰砰”地敲着桌子。
“你……你还给那女的花了一百块……哈哈哈哈……就买一杯咖啡?一百块?明哥你舔狗吗?”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明哥你这是终极舔狗啊!”
“不对不对,应该叫常·究极体·舔狗·晓明!”
其他几个舍友也跟着起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常晓明坐在自己的床上,脸黑得像锅底。
真的,他就不该说。
本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今天去那家咖啡店了”,结果被这帮孙子追问了一晚上,最后连买早餐加买咖啡的事全被扒了出来。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哈哈哈哈明哥你说话啊!”
黄毛笑够了,揉着肚子凑过来,“来来来,采访一下,花一百块买一杯美式是什么体验?是不是特别甘甜?特别醇厚?特别有爱情的滋味?”
常晓明白了他一眼。
“滚。”
“别啊别啊,”眼镜男也凑过来,“明哥你跟我们说说,那女的到底长什么样?值不值这一百块?”
常晓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黑发褐瞳,女仆装,靠在椅子上看剧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还行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还行?”黄毛眼睛一亮,“能让明哥花一百块的还行,那肯定不是一般的还行!有照片吗?给我们看看!”
“没有。”
“那你描述一下!”
“就……黑头发,眼睛挺大,皮肤挺白,长得挺好看。”
“没了?”
“没了。”
黄毛和眼镜男对视一眼。
“明哥,”黄毛故作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样不行啊。追女孩子要主动,要勇敢,要……”
“谁说我追她了?”常晓明打断他。
黄毛愣了一下:“你不追她你花一百块买咖啡?”
“我那是……支持她生意!”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爆笑。
“支持生意!明哥说支持生意!”
“这理由太伟大了,明哥你是慈善家吗?”
“不不不,明哥是扶贫办的,专门帮扶贫困女仆!”
常晓明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但他忍住了。
等他们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笑吧,笑吧。”
他靠在床头,双手抱胸,一脸高深莫测。
“活该你们都单身。”
笑声戛然而止。
黄毛眨眨眼:“啥?”
“我说,”常晓明一字一句,“活该你们都单身。”
宿舍安静了两秒。
然后眼镜男不服气了:“不是,明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花一百块买杯咖啡就不单身了?”
“就是!”黄毛帮腔,“你这不是舔狗是什么?”
常晓明坐直身体,一脸严肃。
“你们懂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宿舍中央,开始发表演说。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指向黄毛。
“你,天天在宿舍打游戏,认识几个女生?”
他又指向眼镜男。
“你,见到女生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追?”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常晓明双手一摊。
“我呢?我至少敢去,敢搭话,敢花钱!”
“那叫花钱吗?那叫冤大头!”黄毛小声嘟囔。
“冤大头?”常晓明冷笑一声,“我今天在店里待了多久?三个小时!和她说上话了吗?说了!”
他越说越来劲。
“你们知道这三个小时我得到了什么吗?”
黄毛和眼镜男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情报!”
常晓明眼睛发光。
“她叫刘晓月,十九岁,没上学了,在她妈店里帮忙。她喜欢看剧,喜欢喝咖啡,虽然自己店里的是天价。哦,她还喜欢靠在椅子上发呆。她不爱说话,但问什么都会回答。她有个很奇怪的妈妈,好像不怎么管她。她晚上好像还有别的工作,但具体是什么她没说。”
一口气说完,他看向目瞪口呆的舍友们。
“这些,就是我花一百块买到的东西。”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黄毛艰难地开口:“明哥……你这是……调查户口?”
“什么调查户口!这是了解!”常晓明恨铁不成钢,“追女孩子,不得先了解她?了解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干什么?不了解你怎么追?”
眼镜男若有所思。
“所以……你这一百块,买的是情报费?”
“对嘛!”常晓明一拍大腿,“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黄毛还是不太服气。
“那……那万一你了解了,人家还是不喜欢你呢?”
常晓明想了想。
“那至少我努力过啊。”
他坐回床上,语气平静下来。
“总比什么都没做,以后想起来后悔强吧?”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眼镜男小声说:“明哥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什么道理!”黄毛不服气,“他那叫自我安慰!”
常晓明没理他,躺下,盖上被子。
“睡了睡了,明天还去呢。”
黄毛:“……还去?!”
“当然去,”常晓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一百块都花了,不多去几次怎么回本?”
宿舍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爆笑。
“回本!明哥说回本!”
“你当是买股票啊!”
“明哥你这是要把舔狗进行到底啊!”
常晓明把被子蒙到头上,不理他们。
笑声还在继续,但笑归笑,黄毛突然想起什么。
“诶,明哥,你说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许愿屋。”
“许愿屋……”黄毛念叨了两遍,“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好像也在哪儿听过……”
“管他呢,”黄毛往床上一躺,“明哥加油啊,争取早日脱单,请我们吃饭!”
“滚。”
“哈哈哈——”
笑声再次响起,在夜色中飘远,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宿舍楼上。
111房间的灯终于熄了,但常晓明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在店里的三个小时。
她真的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
但偶尔,在她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她会偷偷看他一眼。
那眼神……常晓明嘴角翘起来。
一百块?
……
又是一个下午。
常晓明站在许愿屋咖啡店的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兜里空空如也。
这已经是这周第几次了?
第三次?第四次?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来之前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进去吗?不进去吗?进去的话点什么呢?最便宜的美式也要一百块,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
最后他都会选择在门口站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几眼,然后叹口气,转身离开。
今天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