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刘晓月站在周明家楼下,把书包递给对面那个一脸兴奋的男孩。
“给,你的书包。”
周明接过来,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钱。
“姐姐,太谢谢你了!”他压低声音,生怕被楼上的老妈听见,“我真的可以去网吧了?”
“嗯,去吧。”
“一整天?”
“一整天。”
周明差点跳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你小心点,我妈很啰嗦的!”
“知道了。”
“那我走了!”
他消失在街角,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刘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点羡慕。
十七岁,高三,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老妈太啰嗦。
还好她已经上完高中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走。
周明家在三楼,门没锁。他走的时候特意留着的。刘晓月推门进去,屋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小明?这么早就起来了?”周明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刘晓月应了一声。声音是周明的,低沉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哦。”
刘晓月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还是那个瘦高的男生,短发,眼镜,普普通通。她洗了把脸,又看了看,确认没什么破绽,才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小碟咸菜。周明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吃,吃完去上学。”
刘晓月坐下来,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包子是肉馅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也这样给她做早饭。
“今天的课都带齐了?数学卷子做了吗?英语单词背了吗?”
“嗯。”
“别光嗯,好好说话。”
“……都带了,做了,背了。”
“明啊,你还要加把努力……一定要考上一个好高中,这是咱家唯一的出路了!我跟你说,别整天沉迷游戏,知道吗?”
“……”
周明妈妈还是有点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厨房了。刘晓月松了口气,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她背上书包出门。刚走到楼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
刘晓月回头。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跑过来,穿着同款校服,脸上带着笑。
他忽然伸手过来要拍屁股,刘晓月慌忙闪开了。
小胖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平时不都是踩点到吗?”
“起早了。”刘晓月含糊地说。
“起早了?”男生上下打量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昨天晚上偷牛去了?”
刘晓月没接话,她不知道这个男生叫什么。好在对方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跟你说啊,昨天那局我晋级赛了,就差一把……”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游戏的事,全然没有任何有关学习的事,刘晓月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男生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周明,你今天是不是萎了?”
“什么?”
“怎么不说话啊?平时你不是话最多的吗?是不是失恋了?还是说昨天坑了我不想背锅!”
刘晓月心里一紧。“我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你昨晚干嘛了?”
“没干嘛。”
“切,神神秘秘的。”男生也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刘晓月在后面跟着,手心出了一层汗。
到学校的时候,天刚亮透。教学楼里灯火通明,走廊上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刘晓月跟着那个男生走进教室,找到周明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她把书包放下,环顾四周。
教室不大,桌椅挤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距离高考还有87天”的倒计时牌。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早读内容:语文,背诵《出师表》。
课代表开始领读。周围的人都拿出课本,跟着读起来。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
读书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晓月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句子。她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早读,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发呆。那时候的她,不喜欢学习,不喜欢考试,不喜欢一切需要努力的事情。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觉绝不听课。
现在的她,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读书声继续响着,像一首催眠曲。刘晓月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脑袋一歪,趴在了桌上。
好困啊,刘晓月感觉自己被地吸引力牢牢的吸在桌子上了。
奇怪,平时也没这么困啊,怎么一到学校就……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周围读书声不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上高中,穿着校服,趴在桌上睡觉。同桌推她:“别睡了,老师来了。”她懒得动,继续睡。
然后她醒了。
不是被老师叫醒的,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早读结束了。周围的人开始换课本、聊天、吃东西。那个胖男生凑过来。
“周明,你真的没事?早读你睡了一整节诶。”
“困。”刘晓月揉了揉眼睛。
“你昨晚到底干嘛了?”
“没干嘛。”
“那你怎么这么困?”
刘晓月看着他,想了想,说:“打游戏。”
胖男生的表情立刻变了:“打游戏?你居然偷偷打游戏不叫我?什么游戏?”
“……忘了。”
“忘了?”胖男生瞪大眼睛,“你打游戏能忘了?”
刘晓月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胖男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明,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像你。”
刘晓月翻课本的手顿了顿。
“平时你话最多,今天一句话都不说。平时你早读从来不睡觉,今天睡了一整节。平时我问你打什么游戏你恨不得把键盘型号都告诉我,今天你居然说忘了……”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刘晓月看了他一眼。
“你小说看多了吧。”
胖男生挠挠头,笑了一下:“我基本不看小说的。”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卷子。刘晓月低头看着桌上的试卷,上面全是红叉,分数写着“47”。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缩小版的水晶球。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她没有用它。
不是因为用不了,而是不想用。她替周明来上课,不是为了帮他考高分,只是帮他应付一天。考多少分,跟他自己来没什么区别。
她趴在桌上,听着老师讲那些听不懂的公式,又困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
她闭上眼睛。
真好啊。当学生的时候觉得上学苦,毕业了才知道,上学是最难,但也最简单的事。
刘晓月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就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晓月感觉有人在推她。
“周明!周明!”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同桌在底下拽她的衣角。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憋着笑的。
然后她看到了讲台上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根粉笔,正用能杀人的目光盯着她。
“周明!给我起来!”
刘晓月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讲课你在下面睡觉?嗯?”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很好,不用听了?”
“不是……”
“不是什么?给我上来!”
刘晓月愣了一秒,然后机械地走上讲台。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牛逼啊,老班的课都敢睡……”
“周明咋了这是,平时不挺怂的吗?喝大了吗这是。”
“估计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刘晓月站在讲台上,面对着黑板上那道数学题。是一道函数大题,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中间空了一步,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三秒,完全看不懂。
什么定义域,什么值域,什么单调递增——这些词她认识,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讲啊,”老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你不是挺能睡的吗?这道题的空缺部分,你来填。”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