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缩小版的水晶球。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一行答案像弹幕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她照着念了出来。
“设函数f(x)的定义域为R,且对于任意实数x,有f(x+2)=f(x)+2,则f(x)的周期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教室里更安静了。
老师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批评的话,此刻噎在嗓子眼里。她看了一眼刘晓月,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答案,沉默了两秒。
“对了?”
“对了。”刘晓月说。
老师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对了就对了,谁让你用疑问句的?回去站着,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晓月走下讲台,在全班的注视中回到座位旁,拿起课本,走到教室后面,面朝墙壁站好。
墙上有学生刻的字——“XX到此一游”,“数学去死”,“还有八十七天”。
她盯着那些字,听到老师继续讲课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
四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起课本,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周明,过来。”
刘晓月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没几个人,一个年轻男老师正在改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老师坐到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刘晓月坐下。
老师看着她,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说吧,昨晚干嘛去了?”
“没干嘛。”
“没干嘛上课睡觉?你是不是以为快高考了,可以放松了?”
“不是。”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成绩吗?数学47,物理28,英语刚及格。就这个成绩,你想考什么学校?”
刘晓月没说话。
老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周明,你脑子不笨,就是太懒。你但凡用点心,也不至于考成这样。”
刘晓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双鞋是周明的,白色的板鞋,边角磨得发黑。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上课睡觉?”
刘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是周明,不知道周明为什么上课睡觉。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听不懂,也许只是不想听。
“我就是……没睡好。”她说。
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抓到,叫家长。”
刘晓月点点头。
“回去吧。”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篮球场。
阳光照在走廊上,亮得晃眼。
刘晓月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水晶球微微发热,像是在安慰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半。
时间过的好慢啊……
刘晓月回到教室的时候,下课铃刚响过没多久。
教室里乱哄哄的。一大半人都趴在桌上补觉,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聊天,还有一排男生站在教室最后面,靠着墙,人手一瓶可乐,正聊得热火朝天。
看见她进来,那排男生齐刷刷转头。
“哟——周明回来啦!”
“老班没把你怎么样吧?”
“罚站了一节课?牛逼啊兄弟!”
刘晓月含糊地应了一声,准备回座位。但为首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就是早上跟她一起上学的那个,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不过实际上他根本没碰到刘晓月,而是搭着千变万化的化形上,毕竟刘晓月的身形实际上小很多。
“来来来,给我们讲讲,在老班课上睡觉是什么感觉?刺激不刺激?”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你是不是昨晚通宵打游戏了?打什么?带我一个啊!”
“我看他是谈恋爱了,”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不然怎么萎成这样?”
“说不定是晋级赛输了呢?”
几个人哄笑起来。
刘晓月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和周明是什么关系。她只能扯了扯嘴角,含糊地说了一句“没打游戏”,就想往座位走。
但那个胖男生没松手。
“诶,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跟蚊子叫似的。”他上下打量着刘晓月,“不会是真被老班骂傻了吧?”
“没有。”
“那你倒是大声点啊!”
刘晓月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忽然感觉一阵尿意涌上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还没上过厕所。
“我去上个厕所。”她推开胖男生的手,快步往外走。
“上厕所?”胖男生在后面喊,“你上个厕所怎么跟做贼似的?”
刘晓月没理他,加快脚步走出教室。
厕所在走廊尽头,左边男厕,右边女厕。
刘晓月站在中间,停住了。
她盯着左边那扇门上贴着的“男”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活了十九年,上了无数次男厕所,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
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表是周明,一个十七岁的瘦高男生。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男的。
可她自己知道,她还是刘晓月。
女生的刘晓月。
她站在厕所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周明?你站这儿干嘛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刘晓月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上厕所啊。”她说。
“那你倒是进去啊,站门口当门神?”
男生笑着推了她一把,自己先进去了。
刘晓月深吸一口气,怕什么?十几年经验,又不是没上过。而且现在外表是男的,进去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熟悉的味道,消毒水和劣质香精混合的气味。熟悉的结构,一排白色小便池,三个隔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节约用水”标语。
刘晓月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一排小便池,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隔间。
刚伸手去推门,一打开门就是一条黄金巨蟒。
刘晓月差点呕出来,她赶紧换了一间。
“周明!”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刘晓月浑身一僵。她转过头,是刚才那个高个子男生,正站在小便池前,一边拉拉链一边跟她打招呼。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你不是话最多的吗?”
刘晓月没回答,推门进了隔间,反手锁上。
外面传来那个男生的笑声:“怎么还锁门了?又不是小姑娘!”
刘晓月靠在门板上,心跳得飞快。
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解裤子。
周明的校服裤子,松紧带的,一拽就下来了。然后是自己里面的那一件,她蹲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明?周明你在里面吗?”
是胖男生的声音。
刘晓月还没来得及回答,隔间的门就被拍了一下。
“你锁门干嘛?”
“上厕所不锁门?”刘晓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她赶紧穿好裤头站起来,事情有点不妙了。
“你以前从来不锁的,”胖男生在外面说,“今天怎么了?便秘?”
旁边传来几个人的笑声。
刘晓月咬着牙没说话。
“周明你好了没?”胖男生又拍了拍门,“快点,要上课了!”
刘晓月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冲了水,推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胖男生,高个子,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三个人并排站着,正好把路堵死了。
“你们干嘛?”刘晓月问。
“等你啊,”胖男生笑嘻嘻地说,“你今天太奇怪了,我们得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被老班骂傻了?”
“还是失恋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刘晓月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事。那时候也有这么一群男生,课间勾肩搭背去上厕所,在隔间外面拍门,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让开。”她说。
胖男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让开,要上课了。”
“你装你牛魔呢周明?”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那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刘晓月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快步走出厕所。
“卧槽,”身后传来胖男生的声音,“周明刚才那个眼神好凶……”
“他是不是真的被附身了?”
“别瞎说……”
刘晓月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课铃响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水晶球。还是温热的,像是在安慰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上。
还有一整天的课要熬。
中午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都震了一下。
那是上千名学生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声音。走廊上瞬间挤满了人,脚步声、喊叫声、桌椅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像开闸放水一样涌向楼梯口。
“食堂!食堂!快冲!”
“今天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让一让让一让!”
刘晓月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从身边涌过去,教室转眼就空了,只剩下几个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和一个趴在桌上继续睡的。
她等了五分钟,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站起来往外走。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拐进了另一栋教学楼。这栋楼是实验楼,中午没什么人。她找到一层的卫生间,推门进去——女厕。
锁上门,她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那颗缩小版的水晶球。
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发生变化。肩膀变窄,身高缩回去,头发从短发变成长发,垂到肩头。脸上的棱角消失,变回那张她自己已经看习惯了的脸。
她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黑发少女,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不是周明,是她自己。
她松了口气,转身进了隔间,这次终于没人拍门了。
从厕所出来,刘晓月沿着走廊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在光影里,感觉自己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走到转角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