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脚步一顿。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值日”两个字。年级主任。
她的目光从刘晓月的脸上扫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到头发上，眉头越皱越紧。
“为什么不穿校服？头发为什么不扎起来？在这里干嘛呢？”
刘晓月心里一紧。她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
“我……我不是本校的学生。”
年级主任的眉头松了一点：“不是本校的？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是毕业生，回来看看老师。”
“毕业生？”年级主任上下打量她一眼，“哪一届的？”
刘晓月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细，随口说了一句：“上一届的。”
“上一届？”年级主任想了想，“那你认识李老师吗？教语文的。”
“认识认识，”刘晓月赶紧点头，“我就是来看李老师的。”
年级主任的表情彻底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我说嘛，怎么可能有学生这么明目张胆不穿校服在学校里晃。”她摆摆手，“李老师办公室在三楼左转第二间，这会儿应该在。”
“好的，谢谢老师。”
刘晓月快步走过转角，一直到确认年级主任看不见了，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她没有去找李老师，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李老师。她顺着走廊绕了一圈，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楼，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单独的大平层。刘晓月到的时候，最拥挤的时段已经过了，窗口前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她走进去，先被那股气味熏了一下。
饭菜的味道。但不是家里那种香喷喷的饭菜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蒸汽、洗洁精和大锅饭特有气息的味道。
她走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大盆大盆的菜摆在那里，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吃什么？”打饭的阿姨头也不抬。
刘晓月指了指一份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菜：“这个。”
阿姨舀了一勺扣在盘子里，又舀了一勺米饭。刘晓月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不好吃。
菜炒得太烂了，盐放得太多，米饭也蒸得硬邦邦的。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抱怨食堂的饭难吃。但那时候的她，还是会每天准时出现在食堂，端着盘子跟同学一边聊天一边往嘴里塞。
现在再吃，发现确实难吃。比记忆里还难吃。
刘晓月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那里，看着食堂里的人。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一个男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一盘菜发呆。
她忽然想起周明。那个花了一百二十点让她来替课的男孩，现在应该在网吧里，对着电脑屏幕，吃着泡面，打着游戏。他觉得上学太苦了，想休息一天。
可是不上学又能做什么呢？
刘晓月想不出答案。她自己也没有答案。高中毕业，找不到工作，在老妈店里帮忙，阴差阳错变成了女孩子，每天晚上在地下室里帮人实现愿望。这不是她计划过的人生，但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计划。
她站起来，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烈，照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食堂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有一下午的课要替，但她不想那么快变回去。
口袋里的水晶球微微发热，像是在问她：你还好吗？
“还行。”她轻声说。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
刘晓月跟着全班同学走到操场上，刚一踏进跑道就后悔了。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阳光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浇下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她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差点被晃瞎。
这破天，上什么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哨子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个记分板，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得像军训教官。
“立正——！”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好。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
刘晓月张了张嘴，跟着数了个“三十七”。
体育老师扫了一眼队伍，满意地点点头。
“行，今天天气不错，先跑四圈热热身。”
四圈，一共一千六百米，刘晓月感觉自己耳朵嗡嗡响。
“老师！”前面一个男生举手，“都快高考了，体育课是不是该停？”
“停什么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跑！”
队伍开始移动。
刘晓月跟着跑出去，一开始还能跟上大部队。第一圈，腿有点软。第二圈，呼吸开始乱。
她本来就不是爱运动的人。高中那会儿体育课能躲就躲，跑八百米都能跑到脸色发白。现在变成了女孩子，体力更差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跑到第二圈一半的时候，她已经掉到了队伍最后面。前面的同学越跑越远，几个女生超过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你怎么跑这么慢？”
“不行了不行了……”她喘着气摆手。
“这才第二圈啊！”
刘晓月没力气回答了。她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抬头看了一眼体育老师的位置。老师正站在跑道对面，背对着她，盯着前面的队伍。
机会。
刘晓月脚下一拐，冲出了跑道，三步并作两步躲进了操场边的一排大树后面。她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树荫下凉快多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总算活过来了。
“我就说嘛，今天周明是真的萎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晓月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树后面还蹲着一个人。胖乎乎的，正是早上跟她一起上学的那个男生。他正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脸悠闲地看着她。
“你……”
“我第二圈就躲了，”胖男生嘿嘿一笑，拍了拍旁边的草地，“坐坐坐，这儿凉快。”
刘晓月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腿软得像面条，坐下就再也不想动了。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胖男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以前你虽然也偷懒，但至少能跑完两圈。今天这才跑了一圈半就萎了？”
“没睡好。”
“又是没睡好？”胖男生斜着眼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早上在老班课上睡觉的时候，打呼噜了你知道吗？”
刘晓月愣了一下：“我打呼噜了？”
“打了好大一声！全班都听见了！”胖男生笑得直拍大腿，“老班脸都绿了，你还不知道吧？”
刘晓月沉默了两秒。她确实不知道。
“还有，”胖男生凑近了一点，“你今天上厕所锁门了。”
“……”
“你以前从来不锁门的。”
“今天想锁。”
“你说话的语气也不对，”胖男生掰着手指头数，“平时你说话恨不得用喇叭喊，今天跟蚊子叫似的。平时你话最多，今天一句话都不说。平时你打游戏输了会骂三分钟不带重样的，今天我说打游戏你居然说忘了。”
他盯着刘晓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周明，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刘晓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胖脸，忽然有点想笑。
“你小说看多了。”她说。
“那你解释解释？”
刘晓月想了想，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胖男生的表情变了变，没有继续追问。他拧上矿泉水瓶盖，往树上一靠，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他说，“高三嘛，谁压力不大。”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还在响，远处有人在喊“快跑快跑”，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我跟你说个事，”胖男生忽然开口，“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
“我爸妈上个月离婚了。”
刘晓月转头看他。胖男生没看她，盯着操场的方向，表情很平静。
“我妈走的，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我。”他顿了顿，“上周月考我考了倒数第八，我爸说考不上大学就去工地搬砖。”
“你没跟别人说过？”
“没有。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了我。”
刘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了一下，这个周明在班级里成绩也是倒数的，和小胖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胖男生想了想，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你今天特别安静，听着像个能保密的人。”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伸手把刘晓月也拉起来。
“走吧，去集合了。再躲下去老班该发现了。”
刘晓月被他拽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胖男生走在前头，背影宽厚，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周明。”他忽然回头。
“嗯？”
“明天恢复正常啊，你这样太奇怪了。”
刘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下午的课继续。最后一节自习课，刘晓月趴在桌上，没有睡觉，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天很蓝，云很白，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