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刘晓月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动静。她以为这一夜就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了。
老班手里拿着一沓纸,走上讲台,往桌上一拍。那沓纸是成绩单。
“都停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老班翻了翻那沓纸,“咱们班考得怎么样,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
没人敢说话。老班开始念成绩。从第一名开始,名字、分数、年级排名,一个一个往下念。每念一个,教室里就安静一分。刘晓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低下去的脑袋,心里莫名地紧张。
她不是周明,不是学生,只是替人代一天课的。但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哪个高中生没经历过这种时刻?念成绩,排名次,老师在上面念,学生在下面听,像在行刑。
“王浩,语文98,数学105,英语……”老班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念到第二十名的时候,声音还正常。念到第三十名的时候,已经开始带上了冷意。
“刘洋,语文72,数学……”她顿了顿,“你自己看看这个分数像话吗?”
被点名的男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老班继续念。越往后,语气越重。三十五名,三十八名,四十名。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念到最后几名的时候,老班的声音反而平静了,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
“张伟,全班倒数第五,年级倒数九十六……王超远,全班倒数第二,年级倒数六十七。”
“李明浩……”她忽然停住,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没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李明浩,小胖。
刘晓月余光扫过去。小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老班不是漏了他,是故意跳过去的
“周明。”
刘晓月抬起头。老班看着手里的成绩单,没有抬头。
“全班倒数第六,年级倒数前一百。”
倒数第六。年级倒数前一百。刘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周明,不是学生,只是替周明来挨骂的。
但她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热。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全班四十多个人听着自己的成绩被当众宣读,好的坏的,一个个念出来,像在秤上称过一遍,贴上价签。
考得好的,是“还有希望”。考得差的,是“自暴自弃”。
她余光看了一眼小胖。小胖从头到尾没被点过一次名,像被从名单上抹掉了一样。
他的成绩呢?倒数第一。全班倒数第一,年级倒数第六。老班连提都没提,像他不存在一样。
刘晓月忽然想起下午在树荫下,小胖说的那些话。“我妈走的,我爸天天喝酒。”“上周月考我考了倒数第八。”“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了我。”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也不知道。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拿什么帮别人?
老班放下成绩单,开始说话。说高考,说未来,说“你们对得起谁”。那些话刘晓月听过无数次,高中时候听过,毕业后也在不同的场合听过,换汤不换药。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盯着窗外发呆。天早就黑了,窗户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教室里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老班说完了,拿起成绩单走出教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空气才开始流动。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小声说话。
小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刘晓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有什么好跟的?她又不真的是他朋友。明天周明回来,他们还是勾肩搭背的兄弟。而她,只是一个替了一天课的人。
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
刘晓月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人群在她身边散开,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结伴去坐公交,有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校门口,在路灯下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人影从对面跑过来。
“姐姐!”周明跑到她面前,满头是汗,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整个人散发着网吧里特有的泡面和烟味混合的气息。“怎么样?没被发现吧?”
“没有。”刘晓月把书包递给他。
“太好了!”周明接过书包,眼睛亮得像灯泡,“今天我打了一整天游戏,上了好几十分,太爽了!”
刘晓月看着他,忽然想问:你上课睡觉是因为打游戏打太晚了吗?你成绩不好是因为不想学吗?你知道你朋友考了倒数第一吗?你知道他爸妈离婚了吗?
但她没问。她只是说:“走吧,回家吧。明天还要上课。”
周明点点头,把书包背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姐姐,谢谢你。”
他笑得很开心。刘晓月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刘晓月叹了口气,今天她想了好多,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是没心没肺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刘晓月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屋里黑着灯,安静得像没人住。她摸黑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没人应。老妈不在,刘星悦也不在。
她打开客厅的灯,刺眼的白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倒扣的杯子,旁边有一袋没吃完的薯片,敞着口,是刘星悦的风格。
“星悦?”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奇怪。这个点,那家伙能去哪?
刘晓月掏出手机,拨了刘星悦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表姐——”刘星悦的声音拖得老长,背景里乱哄哄的,有音乐声、说话声、杯盘碰撞的声音。
“你在哪?”
“吃烧烤呀!”刘星悦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就在咱家附近那个烧烤摊,你闻到味儿没?”
刘晓月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子关着,什么也闻不到。
“你自己一个人?”
“不是呀,跟朋友一起。”
“朋友?”刘晓月顿了顿,“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嘛……”刘星悦的声音忽然远了,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哎呀你别抢我鸡翅……表姐?表姐你要不要来?我给你带几串回去?他家鸡翅可好吃了!”
“不用了。”刘晓月说。
“那你早点睡啊,别等我,哈哈哈你干嘛!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表姐晚安!”
电话挂了。
刘晓月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也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累。今天实在太累了。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替人上了一整天的课,跑了步,挨了骂,听了成绩单,晚上回来又接了两个许愿单。现在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叫苦。
她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刘星悦有朋友了。那家伙,才来这个城市多久?半个月?一个月?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还一起吃烧烤。
而她呢,在这个城市活了十九年,从小到大,掰着手指头数,能叫得上“朋友”的人,她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那封信上的落款。夏云落。
十二年前的事了。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记得瘦瘦的,比她矮一点,笑起来有虎牙,跟在她后面跑,叫她“晓月晓月”。
那算是朋友吗?应该算吧。可是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刘晓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刘星悦的洗发水味,甜甜的,腻腻的。
那家伙,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才离开她视线一天。
她忽然有点不爽。不是那种“妹妹被抢走了”的不爽,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全世界都在往前跑,就我一个人还停在原地”的感觉。刘星悦在往前走,常晓明在往前走,林小雨在攒点数,玉兰和陈杰在过他们的小日子。连周明那个高三生,都知道花一百二十点买一天假,跑去网吧打游戏。
她呢?她每天在地下室里帮人实现愿望,攒着那三万点,等着变回原来的样子。变回去之后呢?变回去之后干什么?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刘星悦发来的消息。
【表姐你睡了吗】
【给你带了烤串 放冰箱里了 明天记得吃】
【鸡翅和牛肉 没有放辣 放心吃】
【对了 不是男朋友 是朋友 女的 别瞎想】
【晚安~】
刘晓月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串烤串,鸡翅、牛肉、还有一串金针菇。旁边贴着一张便条纸,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了。
明天再吃吧。
她关掉灯,摸黑走回房间,倒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明,小胖,老班,成绩单,刘星悦的烧烤,那封信,夏云落。
夏云落。
她忽然想起来了。他比她小一岁,生日在秋天,说是“云彩落下来”的意思。她说你的名字好好听,他说你的名字也好听。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还见吗?以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