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刘晓月是被一阵翻涌的不适感弄醒的。肚子隐隐地坠着,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继续睡,然后感觉到了什么。胯下湿湿的,黏黏的,不对劲。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濡湿。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醒了。
??我这是出内伤了?刘晓月的动作变得急促起来。
“星悦。”她推了推旁边的人。刘星悦没动,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星悦!”她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干嘛呀……”刘星悦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她。刘晓月把手伸到她面前。刘星悦盯着那只沾着血的手指看了三秒,眼睛猛地睁大了。“来了?”
“什么来了?”
“大姨妈啊!你没来过?”刘星悦一下子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单。巴掌大的一片红,在浅色的床单上格外刺眼。
刘晓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刷”地白了。“我、我……”
“别动,躺着别动。”刘星悦已经跳下床,光着脚跑到衣柜前翻了一阵,翻出一片卫生巾和一包湿巾,又跑回来塞到她手里。
“先去卫生间处理一下,我换床单。”刘晓月拿着那两样东西,像拿着什么烫手的山芋。“怎么用?”
刘星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没做过功课?”
“我怎么知道会来这个!”
刘星悦叹了口气,拉着她走进卫生间,把卫生巾撕开,指了指内裤的裆部。“有翅膀的那面朝下,贴在这里,两边折过来粘住。会了吗?”刘晓月盯着那片白色的小东西,脑子一片空白。“你先弄,弄好了叫我,我给你弄红糖水。”刘星悦说完走出卫生间,带上了门。
刘晓月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来月经了。她变成女孩子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是没想起来。
她总觉得这只是暂时的,三个月,变回去就好了。三个月而已,不会那么巧。
现在“巧”来了。肚子又坠了一下,这次真的有点疼了。她照着刘星悦说的方法弄好,换了干净的内裤和裤子,打开门。
床单已经换过了,换下来的那条泡在盆里。刘星悦端着一杯红糖水走进来,递给她。
“喝吧,暖暖肚子。”
刘晓月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表姐,”刘星悦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你都变成女孩子这么久了,这点准备都没有?”
刘晓月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多久来一次?一次来几天?要注意什么?”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做好长时间去做一个女孩的准备。
刘星悦又叹了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给她讲。卫生巾多久换一次,能不能洗澡,不能吃凉的,不能剧烈运动,肚子疼可以热敷,红糖水有用但也不是万能。她讲得很认真,像在背一本说明书。
刘晓月听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当了二十年男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床上,听表妹教她怎么用卫生巾。
“记住了吗?”刘星悦问。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大概。”
刘星悦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算了,反正有我在。”
她站起来,把杯子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姐。”
“嗯?”
“恭喜你。”
“恭喜什么?”
刘星悦眨眨眼。“变成真正的女孩子了呀。”
“滚……”
门关上了。刘晓月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红糖水。肚子还是隐隐地疼,但不厉害,像有人用拳头轻轻抵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好的衣服,干净的,清爽的。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端起那杯红糖水,把剩下的一半也喝了。
刘晓月坐在床边,端着那杯已经见底的红糖水,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窗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没有重量。
变成女孩子,已经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长裤,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趿着拖鞋。
天天都是这个差不多的穿搭。
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不对,有区别。一个月前她穿女装还会脸红,现在不会了。一个月前她洗澡还要闭眼睛,现在不用了。一个月前她不知道大姨妈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许愿app。累计奖励点:6120/30000。六千点。一个月,六千点。按照这个速度,要攒够三万点,还需要……她算了一下,四个月。
加上已经过去的一个月,一共五个月了,比老妈说的三个月多了两个月。
万一老妈说话不算数呢?她拿老妈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妈说三个月变回去,就真的能变回去吗?那个许愿app,那个水晶球,那些稀奇古怪的能力……她从来不知道老妈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
她知道老妈从她小时候就给她表演过各种超能力,但是对于她的来源她一无所知。
老妈只说“三个月”,但从来没说过“一定能变回去”。可万一变不回去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永久变身?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她当了二十年男生,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男生——成绩不好,长相普通,连工作都找不到,但至少是她自己。
现在呢?她是谁?刘晓月?女仆?许愿师?哪个都不是她选的。
她以后怎么办?难道就一直待在老妈的咖啡店里?白天看剧,晚上许愿,攒那些永远攒不够的点数。
等攒够三万点,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呢?还是那个高中毕业、没有工作、什么都不会的刘晓月。
她忽然想起刘星悦。那家伙,来这个城市才一个月,已经交了新朋友,吃了烧烤,找了工作,虽然只是小面馆的帮厨,但她干得挺开心。
问她要不要换个大点的饭店,她说“不急,先把刀工练好”。她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而自己呢?是为了生存而工作。
这两件事,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很多。
“表姐?”
刘晓月转过头。刘星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的红糖水,正看着她。表情有点担心。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我以为你睡了。”
“没多久。”
刘星悦走过来,把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台上那块方形的阳光。
沉默了一会儿,刘星悦开口:“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
“那你在想什么?”
刘晓月没说话。
“是不是在想变回去的事?”
刘晓月转头看她。刘星悦没有笑,也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表情。很安静,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一个月都没笑过。”
“我平时也不怎么笑。”
“不是那种笑,”刘星悦想了想,“是那种……你以前虽然也不怎么笑,但至少看起来不难受。现在你看起来很难受。”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表姐,”刘星悦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变不回去怎么办?”
“不会的,老妈说三个月……”
“万一呢?”
刘晓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星悦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树叶的味道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表姐,我不知道变回去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她背对着刘晓月说,“但我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那么差。”
“你以前什么样子你自己知道。不爱出门,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现在呢?你有常晓明那个话痨天天来烦你,有林小雨等你去找她玩,有玉兰时不时给你发消息说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以前有这些吗?”
刘晓月没说话。确实没有。
“我知道你想变回去,我也没说不让你变。但是……”她转过头,看着刘晓月,“在变回去之前,你能不能别这么难受?你难受我看着也难受。”
刘晓月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刘星悦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还是认真的,但嘴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而且表姐,你现在多好看啊。皮肤又好,头发又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星悦笑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明天要不要去林小雨那里吃面?她昨天还问你怎么好久没去。”
“今天呢?”
“今天你不是说不去上班了吗?”
刘晓月想了想。“那去吃面吧。”
“现在?”
刘星悦笑起来,转身去换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
“表姐。”
“嗯?”
“红糖水喝完再走,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刘晓月低头看着那杯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还是甜的。
她站起来,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刘星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双马尾扎得高高的,白裙子,看起来像要去春游。
“走吧!”
刘晓月跟上去,锁上门。阳光照在走廊里,照在两个人身上。走了一段路,刘星悦忽然说:“表姐。”
“嗯?”
“六千点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看的。”刘星悦吐了吐舌头,“按这个速度,再过四个月就攒够了。四个月很快的。”
刘晓月没说话。
“所以在这四个月里,你就好好当女生吧。”
“什么叫好好当女生?”
“就是……”刘星悦想了想,“该吃吃,该喝喝,该交朋友交朋友。别想那么多。”
刘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星悦。”
“嗯?”
“你刚才说,我变回去之前,别这么难受。”
“对啊。”
“那变回去之后呢?”
刘星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变回去之后你就是一个帅气的男生了,到时候你再难受我也不管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进大路。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刘星悦在前面走着,步子轻快,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刘晓月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肚子还有点隐隐地疼,但不厉害。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