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不算太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一点初夏的味道。
刘晓月站在车站对面的树后面，看着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连衣裙。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两次鞋，最后还是穿了那双黑色的小皮鞋。
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刘星悦在旁边看她换了三遍衣服，什么都没说，只是最后帮她理了理领口。
现在她站在这棵梧桐树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在响。“嘟……嘟……”屏幕上亮着“夏云落”三个字。她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梧桐树剪影的头像，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头像。她还是没有接。
出站口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出口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他又拨了一次，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刘晓月往树后面缩了缩。她看清了他的脸。比照片上还高一点，头发比照片上短一些，看起来真的很帅。
他站在那里很安静，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阳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不着急，好像知道会有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没有拿起来，只是听着铃声在口袋里闷闷地震动。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她看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那里，目光从出站口移到对面的街道，从街道移到旁边的便利店，从便利店移到这排梧桐树。
她往树后躲了躲，心脏跳得很快。不是跑的那种快，是藏的那种快。
“表姐。”刘星悦在旁边小声叫她。
她没应。
“表姐，你去一下会怎么样？早晚会知道的。”
“可……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早晚会知道的。她知道。但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困惑？失望？还是干脆认不出来？
她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站在树后面，像一个不敢见人的小姑娘。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你去不去？”刘星悦的声音认真起来，“把人家晾在那里这么久了。”
她没有动。刘星悦看着她，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无奈，是拿她没办法。
然后刘星悦整了整自己的裙子，从树后面走出去，脚步轻快，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朝出站口那个人走去。
刘晓月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到她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仰着头跟他说了什么。
男生低下头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星悦指了指这边，指了指车站，又指了指远处的路。
男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刘晓月赶紧缩回树后。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到模糊的说话声，偶尔有笑声，是刘星悦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探出头。刘星悦转身走了，男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刘星悦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什么。
男生在后面跟着，背着双肩包，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刘晓月蹲下来，背靠着树干，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裙子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注意。
她只是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看着刘星悦的双马尾最后晃了一下，也不见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在她裙子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屏幕，和夏云落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她发了一个“明天见”，他回了一个“好”。没有新的。
她不知道该不该发消息。发什么？“对不起我没去”？“我其实去了但躲在树后面”？还是什么都不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树荫。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有点皱了，鞋上沾了灰，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她站在车站对面的马路上，看着出站口。
人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很快又消失在人群里。出站口空了，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扫地。
这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钟楼指着下午四点。夏云落到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继续走，步子很慢。白裙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鞋上的灰走几步就掉了，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路边的梧桐树一排一排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她走在光影里。
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但至少，今天穿了这条裙子。至少，她来了。虽然只是站在树后面。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往家里走去。
黄昏时分，刘晓月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笑声，是老妈的，还有刘星悦的。
还有一个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夏云落。他已经到了。在她家里。和老妈、星悦坐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把手。
门开了。客厅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老妈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着说什么。刘星悦盘腿坐在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笑得前仰后合。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比照片上短一些。听到开门声，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晓月回来啦！”老妈招呼她，“快来坐，等你呢。”
刘晓月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站得很直。灯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比照片上更清晰，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和照片上一样的笑。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你怎么变成女生了？”没有“你不是男的吗？”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晓月。”他说。声音比电话里低一些，比电话里近很多。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星悦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姑姑提前跟他说过了，说你是女孩子，一直都是。”
刘晓月愣住了。“一直都是？”
“嗯，”刘星悦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姑姑说，你原本就是女孩，从小就是。所以他不会奇怪的。”
“开什么玩笑呢？”刘晓月敲了一下表妹的小脑袋。刘星悦捂着脑袋“哎哟”一声，但还在笑。
老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她走到刘晓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
“好好叙叙旧。”
然后她走进厨房。刘星悦也跟着蹦过去，“姑姑我帮你洗菜！”临走时回头朝刘晓月挤了挤眼睛。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晓月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夏云落也站着，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鞋上还沾着车站的灰。他穿着浅蓝色衬衫，站得很直，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她说完。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四点左右。”
“哦。”她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了：“你表妹去接的我。”
“嗯，我知道。”
“她说你有事，来不了。”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刘星悦正背对着她洗菜，双马尾一晃一晃的。“嗯，”她说，“有点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信。
又沉默了一会儿。刘晓月站在门口，他站在沙发旁边，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老妈喝过的，一杯是新的，还在冒着热气。
“坐吧，”他说，“别站着了。”
她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白裙子铺开来，遮住了膝盖。他也坐下来，没有靠到沙发背上，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
“路上顺利吗？”她问。
“挺顺利的，高铁四个多小时。”
“哦，那还挺快的。”
“嗯。”
又是沉默。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刘星悦的笑声和老妈的说话声。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变了很多。”他忽然说。
刘晓月心里一紧。“哪里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