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白裙子,小皮鞋,披着头发。当然不一样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一样的。
“不过,”他接着说,“又好像没变。”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你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样子?”
“就是那种……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小时候你来我家玩,每次都是这样,站在门口,等我出来叫你。”
刘晓月愣住了,她记得。
小时候去他家玩,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等他出来。那时候她比他高一点,站在门口,影子投在他家门槛上。
他跑出来,拉着她的手往里拽。
“进来呀,站着干嘛?”
现在她缩在沙发角落里,他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但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你还记得那棵梧桐树吗?”他问。
“记得。”
“你还记得你在上面刻的字吗?”
“记得。”
“我拍了照片,在信里。”
“嗯,我看到了。”
“那片野菊花也拍了,不过不是花期,不好看。等秋天开了我再拍给你看。”
她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但这次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她往沙发里靠了靠,白裙子在沙发上铺开来。他也靠到沙发背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厨房里,老妈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刘星悦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老妈笑着关上门。“让他们慢慢聊。”
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刘晓月靠在沙发上,听着他讲那些她快忘了的事。他一件一件地讲,她一件一件地听。
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听他讲那棵梧桐树,那片野菊花,那个秋千,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事。
原来有人替她记着。
刘晓月洗完澡出来,换上了白色的睡衣睡裤。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起来,在脑袋上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髻。
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她放慢脚步,听到里面传来行李箱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他在收拾东西。
“晓月?”老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洗完了?下来吃点水果。”
“来了。”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那扇门,没有往里看。
客厅里,老妈正把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
刘星悦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瓣橙子往嘴里塞,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表姐,你头发还湿着呢,待会儿又要把枕头弄湿了。”
“一会儿就干。”
“过来坐。”老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刘晓月走过去坐下,拿了一瓣橙子。很甜,汁水很足,咬一口满嘴都是橙子的香味。
楼上传来脚步声,夏云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洗过了,比下午看起来软一些,搭在额前。
他站在楼梯口,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客厅里的人。“阿姨,打扰了。”
“打扰什么,坐坐坐,”老妈摆手,“来吃水果。”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刘晓月之间隔着刘星悦和老妈。
刘星悦正忙着对付一瓣橙子,没注意到这个距离。老妈注意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面试是吧?”老妈问。
“嗯,上午十点。”
“地方远不远?”
“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那早点睡,别熬夜。”
“好,谢谢阿姨。”
刘晓月低着头吃橙子,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像风吹过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抬头。下午在客厅里还能说几句,现在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可能是换了睡衣的缘故。睡衣太白了,头发太湿了,素着一张脸,什么遮掩都没有。
“表姐,”刘星悦忽然凑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热。”
“热?开着空调呢。”
“吃橙子吃的。”
刘星悦看了看她手里那瓣刚咬了一口的橙子,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什么都没说,嘴角翘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老妈打了个哈欠。“行了,明天都有事,早点睡吧。”她站起来,拍了拍刘晓月的肩膀。“你头发记得吹干再睡。”
“知道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楼上走。楼梯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刘星悦走在最前面,刘晓月跟在后面,夏云落在最后。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刘晓月踩到拖鞋的边缘,踉跄了一下,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她的手被他握住,手心是干燥的,温暖的。她站稳了,他松开手。“没事吧?”
“没事。”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胳膊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热热的,像刚才那瓣橙子的汁水,从指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到了二楼,刘星悦已经钻进房间了。
刘晓月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夏云落站在隔壁房间门口。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是。”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
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白色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房间里,刘星悦已经在床上翻滚了。她穿着那件印满小熊的睡衣,抱着枕头,整个人横在床上,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表姐啊,这几天我们可以好好去玩啦!”
“哈哈……”
刘星悦翻了个身,趴着看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怎么不说话?”
刘晓月走过去,把刘星悦往里推了推,在自己那半边躺下来。
头发还湿着,她不敢枕枕头,就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我在想,确实要好好玩一下了。”
刘星悦侧过身,撑着头看她。“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公园?商场?游乐场?”
“随便。”
“那就都去!”刘星悦兴奋起来,“明天他面试完,我们一起去吃饭!后天去公园!大后天去游乐场!还有那个新开的商场,我还没去过……”
刘晓月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计划着,没有打断。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隔壁传来很轻的声响,是椅子拉动的声音,是行李箱合上的声音,是脚步声。然后安静了。
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坐在床边看明天的面试资料,还是已经躺下了?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表姐,”刘星悦忽然安静下来,“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听隔壁的声音?”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听。从躺下到现在,她一直在听。
听那些模糊的、细微的声响,分辨他在做什么,猜测他是不是也睡不着。
“我没有。”她说。
刘星悦笑了,没有拆穿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陪他去面试呢。”
“谁说要陪他去了?”
“你啊。”
“我没说。”
“那你刚才说的‘好好玩一下’是什么意思?”
刘晓月没回答。刘星悦已经笑出声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表姐你真有意思。”
“睡觉。”
“好好好,睡觉睡觉。”
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隔壁也暗了,从门底下的缝隙里能看到,那道光消失了。他睡了。
刘晓月闭上眼睛,头发还湿着,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贴着。
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车站的梧桐树,浅蓝色的衬衫,夕阳下的客厅,橙子的甜味,楼梯拐角处那只干燥温暖的手。还有他说的话。
“你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他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们家还没搬走,她家和他家之间也只隔着一堵墙。
那时候她会在墙上敲三下,然后听到那边也敲三下。那是他们的暗号。
她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边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早就不玩这个了。都长大了。
隔壁房间,夏云落躺在黑暗中,还没有睡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车站外面,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跑过来,说“你是夏云落吧?我是刘晓月的表妹,她有事来不了,我接你。”
他跟着她走,穿过马路,走过梧桐树。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树后面有一角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缩回去了。他假装没看到。
到了她家,阿姨在门口等他,笑着说:“云落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阿姨端了茶,说晓月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窗户正中间挪到了西边,等到阿姨说“要不我们先吃饭吧”,等到门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