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站在门口，头发披着，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但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默默的回到房间了。
夏云落在床上平躺着，他侧过身时隐隐看到有光影停留在这里，然后又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院子里玩，比赛谁尿得远。他输了，不服气，说“你的大一点当然比我远”。
毕竟当时都看过，现在夏云落对刘晓月是女生这件事还感到难以置信，所以只能当自己记错了或刘晓月去做过变性手术。
夏云落比较倾向于后者，这些珍贵的记忆， 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房间里，夏云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她的房间。他想起小时候的暗号，敲三下墙，那边也会敲三下。
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等着。
那边没有回应。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早就不玩这个了。都长大了。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墙上传来很轻的三下。“咚，咚咚。”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
第二天。
夏云落进去面试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里面的前台带他穿过大厅，拐进走廊，消失在视野里。
刘晓月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才能看到顶。
“表姐，别仰了，脖子不酸吗？”刘星悦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刘晓月低下头，揉了揉脖子。确实酸。她很少来这种地方。或者说，从来没来过。
她毕业之后找过工作，去过的地方都是些小公司、小店面，最多三层楼，门口贴着打印的招聘启事。
这种地方——大厅有前台，墙上挂着烫金的logo，进出的人胸前别着工牌，走路都带着风，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进的这家公司？”她问刘星悦，像是在确认。
“对啊，”刘星悦翻出手机看了看，“我查过了，上市公司，好几千个员工呢。”
刘晓月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太高了，阳光太亮了，她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格格不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套旧衣服——白T恤，牛仔裤。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换下了那件白裙子。
穿了一次，够了。她感觉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这么快。
“他不是才刚毕业吗？”她又问。
在她印象里，名校毕业也得从小公司做起，慢慢熬，熬几年才能进这种地方。
她高中同学里有考上好大学的，毕业之后去的最好的公司，也就是个中型企业。
“人家是研究生，”刘星悦说，“而且……”
“而且什么？”
刘星悦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昨晚偷听到的。姑姑跟他聊天，他说的。这个公司的老板跟他爸是朋友。”
刘晓月愣了一下。“关系户？”
“嗯哼。”
刘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他信里写的那些话——“找到工作了”“下个月报到”“先过来熟悉熟悉”。
信里没提这些。他只说找到工作了，没说为什么能找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系户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好听，好像靠的是家里不是自己。但她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说“明天面试”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表姐？”刘星悦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
刘星悦看着她，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他要花一上午呢，总不能在这儿站着等吧？我们去逛逛？”
刘晓月看了看那扇玻璃门，又看了看刘星悦期待的脸。“去哪儿？”
“旁边有个商场，我刚看过了，走十分钟就到。”
刘晓月犹豫了一下。
“走嘛走嘛，”刘星悦拉着她的手已经开始往前走了，“站这儿也是干等，他又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再说了，你总不能真在这儿站一上午吧？”
刘晓月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玻璃幕墙还在反光，看不到里面。她转回头，跟着刘星悦走了。
商场离得不远，走过去确实十分钟出头。
刘星悦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从一楼开始，每个店都要进去转一圈。化妆品店试口红，服装店比裙子，饰品店戴了满手的镯子，叮叮当当地晃给刘晓月看。“表姐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你都没看。”
刘晓月有些心不在焉的，但是表妹一直盯着她。
刘晓月只好抬头看了一眼。刘星悦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上面挂着两个小铃铛，一晃就响。确实好看。
“好看。”她又说了一遍。
刘星悦满意地笑了，把手镯摘下来放回去。“下个月发了工资来买。”
她们在商场里转了很久。
刘星悦试了衣服试了鞋，试了帽子试了包，最后什么都没买，只是逛。
刘晓月跟着她，从这家店到那家店，从一楼到四楼，走得腿都酸了。
但她没有催。她知道刘星悦是在陪她。不是她陪刘星悦逛，是刘星悦在陪她等。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刘星悦忽然停下来。“表姐，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在走路。”
刘星悦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拉着刘晓月走到走廊边的一排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
“表姐，你是不是在想他靠关系的事？”
刘晓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其实这也没什么，”刘星悦说，“有关系也是本事的一种。再说了，他要是自己不行，有关系也进不去。”
刘晓月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看不起，是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只是觉得，他跟她的世界不太一样。她的世界是许愿屋、小面馆、地下室的壁炉和水晶球。
他的世界是上市公司、玻璃幕墙、前台和烫金的logo。
“表姐，”刘星悦的声音放软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他差太多了？”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星悦会说出这句话。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刘星悦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我昨天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也觉得他跟咱们不太一样。但是后来吃饭的时候，他夹菜会把筷子转过来，喝汤不出声，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他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刘晓月没说话。
“而且，”刘星悦凑近了一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刘晓月转过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刘星悦想了想，“就是……更认真一点？你看他的时候他在看你，你不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看你。”
刘晓月的脸有点热。“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刘星悦笑起来，“我又不瞎。”
刘晓月低下头，拧紧瓶盖，把水放进包里。“走吧，差不多了。”
“不逛了？”
“嗯，回去等他。”
两个人站起来，往商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星悦忽然拉住她。
“表姐。”
“嗯？”
“你刚才笑了。”
刘晓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有的，我看到啦。”
刘晓月没理她，快步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比上午来的时候更烈一些。
她走在前面，刘星悦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人行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