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落来的时候，面已经有点坨了。
他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先看到的是坐在门口那桌的一个老太太，然后是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然后才是靠窗那桌。
四个人——刘星悦面朝门口坐着，最先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
刘晓月背对着门，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饮料。
还有一个男生，他不认识。坐在刘晓月对面，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他。
“这边这边！”刘星悦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夏云落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不好意思，等久了吧？”
“没有，我们也刚到没多久。”刘星悦把菜单推过去，“面快凉了，你先点。”
夏云落随便指了一个，老板收了菜单去厨房。
他这才有时间打量桌上的人。
刘星悦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空碗，正用吸管戳一杯柠檬茶。刘晓月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已经见底的饮料，她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底剩下的几滴。
那个男生坐在刘晓月旁边——不对，是坐在刘晓月对面，靠走廊那侧。
他面前也摆着一个空碗，但他没有看碗，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东西，他在看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看。
夏云落有点疑惑。他认识这个人吗？不认识。他脸上有东西？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有。那这个人在看什么？
面端上来了。夏云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有点凉了，面坨在一起，需要用筷子挑开。他吃得不快不慢，很安静。
“面试怎么样？”刘星悦托着腮问。
“还行，”夏云落咽下一口面，“后天等通知。”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啊？”刘星悦笑了，“我看你挺淡定的。”
夏云落也笑了。“表面淡定。”
刘星悦又问了几句公司的事、什么时候入职、住的地方找好没有。
夏云落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完会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懂了。
他吃着面，偶尔抬头回答刘星悦的问题，偶尔看一眼刘晓月。刘晓月一直在喝饮料，杯子早就空了，她还是端着，用吸管戳杯底那块没化完的柠檬片。
“晓月，”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
“你吃了完吗？”
“吃完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刘晓月继续戳柠檬片。
常晓明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亲昵的、默契的、旁人插不进去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不对，他们本来就不太熟。
十二年没见了。他想起刘星悦在走廊上跟他说的话——“她跟那个哥哥已经没那么熟了”。
他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信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她没问他累不累，他没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低头喝饮料，他低头吃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了一条河。
常晓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担心有点多余。十二年，太久了。
久到青梅都落了，竹马也旧了。
而他天天去，天天见，总有一天会比那个十二年更久。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了一些。
刘星悦在旁边跟夏云落聊天，从面试聊到公司附近租房的价格，从租房聊到这个城市哪条街的夜市最好吃。
夏云落偶尔回答，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很温和。
常晓明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确实长得不错，高，瘦，五官清秀，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比起自己来要成熟不少了。
但他不担心。不熟就是不熟。
他看了一眼刘晓月。她还在戳那杯饮料，戳了半天，那块柠檬终于被她戳散了，纤维一缕一缕地散开，飘在杯底。
她放下吸管，不戳了。
“喝完了？”他问。
“嗯。”她没看他，但回答了他。
常晓明嘴角翘了一下。刘星悦和夏云落聊完了，桌上安静下来。
四个人坐着，各想各的心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呼噜，门外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我们先走了。”刘星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夏云落也站起来。“我去结账。”
“不用不用，”常晓明抢着站起来，“我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常晓明已经走到柜台前，把老板叫醒了。
刘星悦笑了。“那就谢谢啦。”她拉着刘晓月往外走，夏云落提着那盒茶叶跟在后面。
常晓明付完钱追出来，站在面馆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他们三个人的背影。
刘星悦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刘晓月，右手在跟夏云落比划什么。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常晓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回去的路上，刘星悦走在中间，左边是刘晓月，右边是夏云落。她一会儿跟夏云落说两句，一会儿跟刘晓月说两句，像一只蝴蝶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
刘晓月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沉默。夏云落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提着那盒茶叶，走得不快不慢。
“表姐，”刘星悦忽然说，“你觉得常晓明怎么样？”
刘晓月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
“还行吧。”
“就还行？”
“不然呢？”刘晓月有点无语的回答她。
刘星悦笑了，没有继续问。她回头看了一眼，常晓明早就走远了，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他的影子。
她又看了看夏云落，他正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老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三个人进来，目光从刘晓月脸上移到夏云落脸上，又从夏云落脸上移回刘晓月脸上。“回来啦？面试怎么样？”
“挺好的。”夏云落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妈笑着点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星悦去买菜。”
“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星悦闲着也是闲着。”
“什么叫我闲着嘛，我忙的很呢！”刘星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忙什么呢？”
“呃……”
刘晓月没说话，换了鞋，往楼上走。
“晓月，”老妈叫住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有点累。”
“那去歇会儿，吃饭叫你。”
“嗯。”
她上楼了。脚步声很轻，像怕踩到什么。刘星悦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转回头看着老妈。
老妈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夏云落站在客厅里，提着那盒茶叶，不知道往哪里放。
刘星悦接过来，放到茶几上。“你先坐，我去洗点水果。”
“谢谢。”
刘星悦去厨房了。老妈拍了拍沙发。“云落，坐，别站着。”夏云落坐下来，坐得很直。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没看过，也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在面馆里，她低头戳柠檬片的样子。
杯子早就空了，她还端着，像怕放下就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低着头，玩手边的东西……树叶、石子、衣服的角。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话，她说我在听。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也信。
她是一个内向的人，和小时候还是一样呢。
楼上，刘晓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他的包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常晓明发来的：“今天的咖啡不错，虽然我没喝咖啡。明天还去店里吗？”
她没回。又震了一下。“早点休息。”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没有回。
阳光又移了一点，快要从地板上消失了。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门开的声音，又关上。
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今天很累，说不上来哪里累。可能是走太多路了，可能是太阳晒的，可能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