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散场的时候是十二点半。
那群人还没尽兴，有人骑着摩托车轰鸣着走了，说是要去兜风，有人勾肩搭背地往网吧方向走，有人站在路边等车，还在笑，还在闹。
刘星悦跟他们挥手道别，挥得很用力，像明天还会见一样。
王志杰站在她旁边，等那群人都走了，才轻轻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
刘星悦点点头，拉着刘晓月往回走。走出那条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沙沙地响。
王志杰送她们到路口就停住了。“明天见。”他说。刘星悦又点点头，拉着刘晓月继续走。
刘晓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回到家快一点了。刘晓月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刘星悦却没睡，蹑手蹑脚地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
她没有说话，偶尔鼠标点几下，偶尔轻轻地“啧”一声，大部分时候很安静。
33也在一旁认真的看着，尽管她不太看得懂。
星悦不想吵到刘晓月，可刘晓月却睡不着。
她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在大概一米高的地方拐了个弯，像一条小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的念头像水一样漫过来，没有方向，没有形状。
我会不会太封闭了呢？她想起烧烤摊上那些人，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穿着奇怪衣服的，笑得很大声的，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可刘星悦认识。刘星悦跟谁都能聊，跟谁都笑得出来，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朋友。
虽然很多都是表面朋友，她知道，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热闹散了就散了，明天谁还记得谁？但至少热闹过。
她呢？她有什么？许愿屋，水晶球，三万点，永远攒不够的点数。
常晓明天天来，她都不想搭理。夏云落来了，她不敢见。她缩在树后面，缩在房间里面，缩在这张床上，缩在这道裂纹前面。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刘星悦在打游戏，她从来没有烦恼吗？
每天都笑嘻嘻的，被饭店拒了笑嘻嘻的，在小面馆打杂笑嘻嘻的，被老妈使唤笑嘻嘻的。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不开心。
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交朋友就交朋友，想谈恋爱就谈恋爱，一个接一个，从来不回头。
她坐起来。刘星悦背对着她，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是游戏里的画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但没有什么声音。她很小心，不想吵醒人。
刘晓月下了床，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把耳机摘了。
“表姐？”刘星悦的手还停在键盘上，屏幕里的角色站着不动，被对面的技能砸了一脸。
她没管，转过头来看刘晓月。“别别别，等我打完这把嘛！”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手已经从键盘上拿开了。
刘晓月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角色倒下去，看着“失败”两个字弹出来，看着刘星悦把鼠标移到“返回房间”的按钮上。
“星悦，我想像你这样。”
刘星悦愣了一下，手从鼠标上拿开，转过来面对她。“我哪样？”
“就是……”刘晓月想了想，“我也想和你一样没烦恼。”
刘星悦看着她。电脑屏幕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刘晓月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站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扎下去。
“我怎么没烦恼呢？”刘星悦笑了，声音很轻，“哈哈。”她笑了一下，很短，像叹气。然后她看着刘晓月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你真的要学我这样？”
“是的。”刘晓月点点头，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愿。
刘星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椅子转过来，盘起腿，把键盘推到一边，拍了拍桌沿。“坐。”
刘晓月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电脑屏幕。游戏已经自动退回到大厅，背景音乐还在放，轻轻的，像水在流。
“表姐，”刘星悦开口了，“你以为我没有烦恼？”
刘晓月没说话。
“我找工作被人拒了不难受吗？在小面馆打杂不想去大饭店吗？交那么多朋友，有几个是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顿了顿，“王志杰是我第六个男朋友，你知道吗？”
“知道。”
“前五个都分了，最短的两个星期，最长的也就两个月。我每次都觉得自己这次是认真的，每次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每次都一样。”
她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笑，是更轻的、更淡的一种笑。“我没心没肺，对吧？”
“但我能怎么办？哭吗？哭给谁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游戏角色，穿着最贵的皮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从小就知道，哭没用。我妈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爸还是没回来。后来我就不哭了，不想那些没用的事。找工作被拒了就找下一家，谈恋爱分手了就谈下一个，朋友散了就交新的。你以为我真的没烦恼？我只是不想让烦恼把我压垮了。”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刘晓月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第一次认识她表妹。
“你刚才说想和我一样，”刘星悦转过头看着她，“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哪里好了？”
“你哪里不好？”刘星悦反问，“你有店，虽然不是你开的。你有朋友，虽然你不爱理他们。你有……”她顿了一下，“你有姑姑，有我，有夏云落，有常晓明，有林小雨，有玉兰。你比很多人都富有了，表姐。你只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