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悦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没正形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认真的人不是她。
她重新戴上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只耳朵露着，听刘晓月说话。
屏幕上游戏还在继续，她的角色复活了，往线上走，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节奏慢了。
“不过，你真的想体验和我一样的生活吗？”她侧过头看了刘晓月一眼，嘴角翘着，“我倒是不拒绝有人跟我一起玩。”
“呃……”刘晓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刘星悦打断她，“你是想过得有意思一点，对吧？”
刘晓月没否认。
刘星悦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转过身来盘起腿，像要开一场正式的谈话。
“表姐，你想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
“就是……”她想了想，“我评价你一下，你不许生气。”
“你说。”
“你知道你自己有多……正常吗？”
刘晓月愣了一下。正常？这个词从刘星悦嘴里说出来，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你很老实，”
“很老实。”33也在一旁附和着。
刘星悦掰着手指头数，“你的学生时代，从没旷过课、没迟到过，作业再晚也会写完，对不对？”
刘晓月没说话。这是事实。
“你也没有熬夜打游戏过，没有去过网吧，没有跟同学翻墙出去吃夜宵，没有在操场上喝酒聊到天亮。可是你的学习成绩又不好，是吧？”
每一句都是事实。她确实没去过网吧，没熬过夜，没翻过墙。
成绩不好，一直在假努力，这种在高中男宿舍里指定是被嘲笑是对象。
她的成绩不好不坏地吊在中间，老师不会骂她，也不会夸她。她像一棵种在花盆正中间的植物，不偏不倚，不歪不倒，但也不开花。
“到了现在，”刘星悦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有没有喝过酒？抽过烟？打过台球？打过牌？”
“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刘星悦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你以前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人。什么都没经历过。没有青春。”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
她盯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旷课，迟到，翻墙，网吧通宵，操场上喝酒聊到天亮……这些事她不是没机会做，是没想过要做。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写作业、看剧、睡觉。
现在，她还是每天开店、关店、看剧、睡觉，偶尔接几个许愿单，攒那些永远攒不够的点数。
唯一的变化，是许愿屋给了她一点别的事情做。帮人写作业，帮人找狗，帮人办婚礼。这些事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机器了。
“嘿嘿，”刘星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狡黠，“就是夏云落那种好学生，人家也天天打游戏呢、打台球呢，只不过不像我熬得这么久。”
刘晓月转过头看她。刘星悦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里的角色正在基地里挂机。
她没有移动，底下已经有队友在骂了，但她只是坐着，等刘晓月回答。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回过头，看着屏幕，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体验一下坏学生的生活咯。”
说完她笑了一下，很调皮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然后她转回去，戴上耳机，点了开始。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刘晓月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她忽然想，如果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要做什么？以前她会说开店，看剧，等晚上接单。现在呢？她想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刘星悦的方向。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专注的，认真的，跟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打得很好，走位很准，技能放得很果断，像在做一件她真正擅长的事。
“星悦。”
“嗯？”她没回头，手指还在动。
“明天带我去网吧。”
刘星悦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刘晓月，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狡黠的笑，是真的很开心的笑。“好啊。”她说。
……
从家到网吧，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刘星悦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弹簧，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刘晓月跟在星悦后面，夏云落和王志杰走在最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条安静的尾巴。
“表姐——你走太慢啦！”刘星悦回过头，倒退着走，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刘晓月没理她，她就跑回来，绕到刘晓月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前走。
“快点快点，机子要被占光了！”“下午两点谁跟你抢机子。”
“那可不一定，万一呢？今天可是周末！”
刘晓月被她推着踉跄了两步，甩开她的手，她又搭上来，甩开，又搭上来。
夏云落看着前面两个女孩打闹，嘴角动了一下。
刘星悦一会儿拽刘晓月的马尾，一会儿从背后拍她的肩，一会儿绕到她前面倒着走，做鬼脸。刘晓月被她闹得烦了，伸手去拍她，她灵巧地躲开，跑到前面去了。
过一会儿又回来，继续闹。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夏云落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王志杰。从见面到现在，王志杰没怎么说话。
他跟刘星悦打了个招呼，跟刘晓月点了点头，朝夏云落微微颔首，然后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前面的刘星悦身上。她跑到左边，他看左边。她跑到右边，他看右边。她不跑了，他看她站着的地方。
夏云落看了一眼王志杰的侧脸——瘦削的，安静的，目光追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他忽然想，这个人跟星悦在一起，应该挺累的吧。
“星悦这样的女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追起来应该经常让人头疼吧？”
王志杰的目光从刘星悦身上收回来，看了夏云落一眼，又移开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苦笑。
“不过，她真的挺好。”夏云落看着前面，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知道的事。
他认识刘星悦才两天，但他看得出来。那种女孩，闹是真的闹，好也是真的好。
她对刘晓月的照顾，藏在那些嬉皮笑脸和恶作剧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样的女孩值得的。”
王志杰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他轻轻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前面的人听见，“我喜欢她。”
夏云落没接话。他本来想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觉得那是人家的私事。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前面刘星悦又在闹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狗尾巴草，正往刘晓月脖子里塞。刘晓月缩着脖子躲，她就追，两个人围着路灯杆转圈，影子在地上转成一个圆。
夏云落看着那根被甩来甩去的马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女朋友也……”王志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也挺好的。”
夏云落愣了一下。
“女朋友？”
他顺着王志杰的目光看过去。刘晓月刚抢过狗尾巴草，正追着刘星悦跑，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跑得有点喘，脸微微泛红。
阳光照在她身上，白T恤亮得晃眼。
夏云落收回目光，笑了。“哦，我们只是旧友而已，不是男女朋友的。”
王志杰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微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种“别逗我了哥”的意思。
他没说出来，但眼神说了。
夏云落看到了，尴尬地耸了耸肩。肩膀耸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像不知道往哪放。
“真的，”他说，“小时候的邻居，很多年没见了。”
王志杰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白T恤的身影。刘晓月已经追上了刘星悦，正把狗尾巴草往她衣领里塞，刘星悦笑得直不起腰。
两个人闹成一团，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王志杰收回目光，看了夏云落一眼。眼神还是不太信，但没有再问。
这些年夏云落认识过不少女孩。大学的同学，实习的同事，朋友的朋友。有好看的，有聪明的，有温柔的，有有趣的。
有好感的也有过，但他从没有跟哪个女孩子暧昧过。
那个人现在走在他前面，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正举着一根狗尾巴草追她表妹，跑得有点喘，脸微微泛红。
当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感觉你与他人不同；再次见到你时，你还是独一无二的。
夏云落的目光停留在刘晓月身上。
“别闹了，别——”前面传来刘晓月的声音，带着笑腔，难得的、不冷淡的声音。
夏云落抬起头，看到她终于夺下了那根狗尾巴草，正高高举着，刘星悦跳起来够，够不着。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夏云落看着她，嘴角也翘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网吧就在前面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