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眼，还是下午一点。
她坐起来，头有点晕，像坐在一艘轻轻摇晃的船上。旁边的被子掀开着，刘星悦已经起了。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还有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表姐你醒啦？”刘星悦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敷着面膜，“我吵到你了？”
“没有。”刘晓月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一点零五。你睡了好久。”
刘晓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她很少睡到这么晚。
以前不管多晚睡，生物钟都会在八点前把她叫醒。今天它失灵了。
“头晕是不是？”刘星悦撕掉面膜，拍着脸上的精华液，“生物钟乱了，正常反应。你以前过得太规律了，身体不适应。”
她以前确实过得太规律了。几点起，几点睡，几点开店，几点看剧，几点接单，像一节节扣死的齿轮，每天转同样的圈。
昨天那根齿轮被撬开了，转了一个大圈，今天它就不知道怎么转了。
刘星悦化好妆，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白色的底，蓝色的花，裙摆到膝盖，配一双浅口平底鞋。
头发散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卡，看起来温柔了不少，不像平时那个疯丫头。
“怎么样？”她转过来问刘晓月。
“好看。”
“真的？”
“真的。”
刘星悦笑了，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塞进包里。“表姐，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我约了几个闺蜜，好久没见了。”
刘晓月想了想。“算了。”
“为什么呀？”
“你跟你闺蜜聚，我去干嘛。”
“一起去玩嘛，她们人都很好的。”
刘晓月摇了摇头。刘星悦的闺蜜，她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也是坐在旁边听她们聊天，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笑什么。“那你好好玩。”她说。
刘星悦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姐，你真的不试试穿裙子？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天天穿T恤牛仔裤，多浪费。像我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多好。”
“你走吧，别迟到了。”
刘星悦撇撇嘴，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轻快的，哒哒哒，。门关上，脚步声远了，屋里安静下来。
刘晓月又躺了一会儿。头晕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飘。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它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
昨天星悦说她没有青春，没旷过课，没去过网吧，没打过台球，没熬过夜。昨天她把这些事都做了一遍。今天醒来，她还是她，但好像又不完全是了。
有人敲门。“晓月？”
夏云落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嗯？”
“你醒了吗？”
“醒了。”
“方便进来吗？”
“等一下。”刘晓月赶紧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把睡衣领子整好，拉了拉被子。“进来吧。”
门推开了。夏云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比昨天整齐一些，像是刚洗过。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了，另一瓶还没动。
“给你。”他把没拧开的那瓶递给她。
“谢谢。”刘晓月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喝，只是放在那里，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
夏云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靠着门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刘晓月看着他，等他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今天天气挺好。”他说。
“嗯。”
“你下午有事吗？”
刘晓月想了想。没事，现在还在休假呢。
夏云落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来这个城市没多久，好多地方还没去过。想出去看看，你能不能给我当向导？”
刘晓月愣了一下。向导？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但要说“景点”，她还真说不上几个。
她平时不爱出门，最熟悉的路线是家到店，店到家，偶尔去趟超市，偶尔去林小雨的面馆。
她算哪门子向导？但她看着夏云落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肩膀上，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寒暄。
他是真的想出去走走，也是真的想让她一起去。
“好。”她说。
夏云落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在楼下等你。”
门关上了。刘晓月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有点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油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她平时穿的那些，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旁边是刘星悦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最里面，那件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地挂着，吊牌已经拆了，上次穿过一次，洗过，叠得很整齐。
她伸手摸了一件蓝色的长裙和普通的白色衬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下楼的时候，夏云落站在门口。他背对着楼梯，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她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
“走吧。”他说。
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不大，干净，轮胎上还带着没干的水珠，刚洗过。
“我爸的车，没有车味的，进去吧。”
他还是清晰的记得刘晓月小时候就晕车。
夏云落拉开副驾驶的门，刘晓月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凉凉的，车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清洁剂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暖。
夏云落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往哪边走？”他问。
刘晓月想了想。“先往南吧，河边那条路，风景不错。”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白色的裙摆被照得有些透明。她伸手理了理裙子，手指碰到自己的膝盖，凉的。
“前面路口左转。”她说。
夏云落打了转向灯，稳稳地拐过去。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很安静，但是不尴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
“你小时候来过这边吗？”刘晓月指着窗外，“那边以前是个菜市场，后来拆了，盖了商场。”
“好像来过一次，不太记得了。”
“你家那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夏云落想了想。“老房子还在，就是旧了很多。梧桐树还在，长高了不少。那片野菊花地还在，不过没人管，长了很多杂草。”
刘晓月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照片，梧桐树上的刻字，野菊花地，秋千，老槐树。他都拍了，寄给她了。她看了，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前面右转，沿着河边一直开。”她说。
车子拐上河边的路。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两岸的柳树垂下来，枝条随风摆着，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夏云落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刘晓月的头发往后飘。
她伸手拢了一下，几缕头发从指缝间溜走，又飘起来。她没再管，让它飘着。
“这里挺好看的。”他说。
“嗯，我小时候经常来这边。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清，夏天有人在里面游泳。”
“你游过吗？”
“没有，我妈不让。”
夏云落笑了一下。“你妈从小管你管得严。”
“嗯。”
“现在呢？”
刘晓月想了想。现在老妈不太管她了。不是管不动，是放手了。
让她自己开店，自己接单，自己决定要不要穿裙子，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见谁。
老妈把部分选择权都交给了她。
车子沿着河边慢慢开，经过一片绿地，经过一座桥，经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
刘晓月指着一栋六层楼的房子说：“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搬走了。”
夏云落放慢车速，看了一眼。灰色的楼，墙皮有些脱落，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生了不少锈。楼下那棵槐树还在，比以前高了很多，树冠遮住了半栋楼。
“槐花还开吗？”他问。
“应该还开吧，我没回去看过。”
“明年春天来看看。”
刘晓月没接话。明年春天，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这个城市，还在不在这副身体里，还认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好。”她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里，交叠在一起。
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晃得人眼睛花。夏云落把遮阳板放下来，刘晓月没有，她眯着眼睛看窗外，看那些树，那些楼，那些她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下一站去哪？”他问。
“长海大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