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和夏云落来到附近的一座烂尾楼下。夏云落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手臂、裤腿往下淌,在身下的石头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的嘴唇发紫,皮肤白得像纸,肩膀和手臂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被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细线。
刘晓月拿了一条毛巾给他,他披在肩上,没有擦,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云落。”刘晓月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嘴唇还在抖。“没事。”他说。
刘晓月蹲下来,拿过那条毛巾,开始帮他擦。先从头发开始,毛巾盖上去,用力揉了几下,拿下来,湿透了。
她拧干,再擦。他的头发很软,湿了之后贴在额头上,。她把那些头发拨上去,露出他的额头。
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不深,但渗着血。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她没说话,继续擦,擦到手臂上那道口子的时候,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翻开一点,看着有些吓人。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叠成长条,按在伤口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那是上次刘星悦硬给她涂的,一直没卸。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按着,轻轻的,怕弄疼他。
“可以了。”他说,接过纸巾自己按着。
刘晓月站起来,退开一步。
望向刚才的大桥,那边的人渐渐散了,救护车开走了,警车也开走了。夜色已经完全黑了,桥上的灯还亮着,远远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刘晓月打了个寒颤。夏云落也打了个寒颤,他的衣服还湿着,贴在身上,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
“回去吧。”她说。
“嗯。”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头。
刘晓月伸出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两个人沿着河滩往上走,走到桥头的停车点。
夏云落从后备箱拿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卫衣,是备用的。他没有换,只是把卫衣搭在肩上,坐进驾驶座。
“我来开。”刘晓月说。
他看了她一眼。“你有驾照吗?”
“有。”她高三的时候趁暑假时间去学了车,虽然后来没怎么开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刘晓月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调整后视镜,系安全带。
她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像在开一辆不熟悉的车。确实不熟悉。她不熟悉这辆车,也不熟悉这条路。
车里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夏云落靠在座椅上,湿衣服还穿着,他没有换,可能是觉得在车里不方便。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像很累。刘晓月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交替,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冷吗?”她问。
“还好。”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开了一段路,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侧过头看他。
他闭着眼睛,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没有叫他,绿灯亮了,她继续开。
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夏云落睁开了眼睛。“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嗯。”刘晓月熄了火,拔了钥匙,两个人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把搭在肩上的卫衣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上去吧,”她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门口,刘晓月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着灯,老妈和刘星悦都还没回来。她侧身让他先进去。“浴室在左边,我去给你拿干衣服。”
夏云落站着,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湿透的鞋,在地板上留下一对深色的脚印。“不好意思,把地弄湿了。”
“没事,明天拖。”她已经上楼了。
刘晓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是她爸以前的,一直留着没扔。她抱着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衣服放门口了。”里面传来水声,他没听到,她又敲了一下。“放门口了!”水声停了,隔了几秒,他的声音传出来:“好。”
刘晓月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要干什么。衣服没换,头发被江风吹了一晚,乱得像鸟窝。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蓝色的长裙,裙摆上沾了一些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惊险,像只是出去散了个步,吹了吹风。
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她怕的不是那个女孩掉下去,也不是夏云落跳下去。她怕的是——如果他没有上来呢?
她不敢想了。浴室的门已经开了,灯也关了,夏云落洗完了。她下楼去倒水,路过他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她敲了一下门。
“进来。”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哑了。
她推开门。夏云落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半湿着,搭在额前。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了创可贴,手臂上那道,额角那道,还有手背上两道小的。
他看起来好了一些,嘴唇不紫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喝水吗?”她把水杯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刘晓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脸。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哪样?”
“跳下去。太危险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口。“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说。
刘晓月没说话。她知道他没想那么多。他做事从来不多想。从寄第一封信开始,到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到来到这个城市,到站在她家门口,到跳进那条黑色的江里。
他都没多想。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敢还是鲁莽,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看到他在她面前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了。
“你早点休息。”她转身要走。
“晓月。”
她停住,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