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啦,诺恩先生。怎么偷偷溜出来之后还是这副表情。”
真是令人烦躁的声音啊,朱利亚斯。
诺恩瞪了旁边的女人一眼。
“你说的‘找个好地方商谈’怎么指的是你家院子里的酒会啊?朱利亚斯大小姐?”
“呵呵,那可是以领主之名开办的酒会。没有我的引荐的话,一般人可没法参加哦。怎么就不是好地方了。”
朱利亚斯轻轻地笑出了声。
“不过您真的不喜欢这种社交活动呢。竟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板着脸。”
“啰嗦。”
诺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两个字。
“那么,对于我的父亲,您有何感想呢?”
朱利亚斯指的父亲,是这场宴会的主办方,风穗城的领主冯特·詹德林。
消瘦的大高个,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球像鱼一样突出,褐色的皮肤被裱糊在脸上,枯树一样的指节上套着一枚银质戒指,腰上挂着一把用华丽刀鞘装载的长刀。
“从外表看,精神状态确实不怎么样。”
“那么,请跟我来吧。让我带你见识一下,让我父亲变成这样的原因。”
“不是因为你母亲的死吗?”
“没错哦,是因为母亲的死。”
朱利亚斯带着遗憾的声音强调了母亲的死亡。
“不过,我觉得诺恩先生还是得看一下,我母亲的‘死’。”
“带路吧。”
诺恩来了点兴致,打算跟朱利亚斯去看看,于是迈开了腿,跟着朱利亚斯走进了宅邸内。
“说起来这些护卫……”
走在领主宅邸的诺恩打量着朱利亚斯带在身边的武装护卫。
“哦?这些是我的私人护卫。”
听到诺恩提及这些护卫,朱利亚斯连忙向诺恩说明。
这些护卫身穿统一的红白两色制服和只露出眼睛的面罩,从手套和袖子的缝隙处能看到黝黑的皮肤。诺恩从刚才就看到好几个从外表、体态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护卫了。
“你还挺讲究的,我目前看到几个护卫好像都是相同的身高相同的体态,而且还有点异域风情?这是你家的贵族标准吗?”
“呵呵,现在这批是我亲自挑选的,他们很擅长服从命令哦。原本父亲聘用的护卫都是一些从城里随意招来的平民,实在是有损贵族的脸面啊。”
“哦?”
“毕竟让平民来担任危险的护卫工作,不是一个合格的贵族该做的事情啊。”
听到诺恩有些质疑的声音,朱利亚斯保持着标志优雅的笑脸为自己辩解。
“这样啊。”
“像人偶一样的听话专业人士确实更适合当护卫。”
诺恩把视线从护卫身上挪开,对朱利亚斯的决策夸赞了一番。
“那么,这里就是了。”
朱利亚斯停在一扇门前,对着门前的仆人说了些什么话,仆人点了点头,又用几分期待的眼神看了看诺恩,就迅速离开了。
“请进吧。”
朱利亚斯亲手打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生活空间。
梳妆台,衣柜,小茶几,带着软垫的凳子……还有中间的那张大床。
一个妇人以奇怪姿势躺在床上。
“这是我因停滞而死去的母亲。”
朱利亚斯平淡地陈述着房间里的事实。
风穗城,精灵遗迹。
一个小脑袋从一处石壁后钻出。
“嗯……没有危险。”
莉塔向身后的齐拉挥了挥手。
“小齐拉。可以过来啦。”
“莉塔小姐,你很有老手的风范呀……咿呀!”
齐拉手上拿着诺恩的小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莉塔面前,但也因为走得太急,左脚撞上右脚,差点摔倒在地上。
“不要急哦!齐拉!在外面冒险一定要小心又谨慎!如果是诺恩的话,他就会说‘要做足了准备然后稳步推进’之类的话。”
莉塔模仿着诺恩的语气,伸出食指放在脸旁,摆出一副老师的模样。
“是!莉塔小姐!”
齐拉也顺着氛围,像一个学徒一样伸出手回答莉塔。
诺恩在出门之前,丢给莉塔一份委托书,要求去调查近日在遗迹中出现的不明人形生物。
“啊,把齐拉也带上吧。现在对齐拉来说,或许在城里更危险。”
“反正这只是调查任务,发现目标就让齐拉记录下来,至于要不要打倒,交给你们判断吧。之后汇报就行了。”
不过莉塔和齐拉在这处遗迹内转了两三圈,还是没能发现什么不明人形生物。
“除了我们两个以外,这里也没其他动静啊。”
莉塔坐在一处石阶上,看着空无一物的遗迹发出了抱怨。
“这里!根本!没人啊!”
齐拉听到莉塔的大声抱怨,有些慌慌张张,眼睛向各个方向看去,摆出了一副警戒的姿态。
“莉塔小姐?!不是要谨慎吗?这么大声会不会引来魔物……之类的。”
莉塔没去管齐拉一副大难临头的慌乱模样,只是拍了拍胸脯说:
“没事,没事。有我这个前候补勇者在呢。再厉害的魔物都不用怕,实在不行我们直接跑。哼哼,我生前的冒险经历可不是吹的!”
齐拉看着莉塔自信的样子,还是放不下心来,依旧在警惕着周围。
呼、呼的声音在遗迹里作响。
“莉……莉塔小姐……这个声音是……”
“是风声啦。小齐拉你太紧张啦。”
莉塔把玩着自己新的长剑,头也没回地回答着齐拉。
不过得想个办法让齐拉放轻松,太过紧张在冒险的时候也是会酿成大错的。
“对了,早上诺恩是不是说你有什么蒸汽潜质?”
莉塔打算靠聊天来缓解齐拉的紧张心情,当然,更主要的目的是打发时间。
“嗯……啊?”
还在紧张状态的齐拉被突如其来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脑袋停摆了小一会儿才缓过来。
“诺恩先生说的是血蒸汽,就是这个。”
齐拉伸出手,“唔姆姆姆”的几声后,一阵红色的蒸汽才从手臂上憋出来。
“诺恩先生说,这个是一部分吸血鬼才会用的能力,很有开发价值。”
“诶……我之前在浴室里以为是水汽,没想到是齐拉弄出来的啊……”
莉塔好奇地看着在空中飘散的红色蒸汽,又想起来了她们在浴室关于诺恩的对话,不禁又头疼了起来。
哎哟,怎么在这会儿想起来了,小齐拉对诺恩有种奇怪的感情。莉塔在心里嘀咕着。
“诺恩先生对我说,之后有空的话,他会教我怎么控制血蒸汽,这样我就能自保了。而且……我想我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诺恩先生呢!嗯!一定会帮上的!”
“对吧!莉塔小姐!”
齐拉摆出了和看到暗夜银一样闪闪发光的表情,让莉塔的头疼程度又加剧了。
“嗯……嗯!”
莉塔用勉强的笑脸来掩饰自己的敷衍和尴尬。
“好!既然以后想要帮到诺恩先生,现在就不能让诺恩先生失望了!”
突然想通了什么的齐拉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之前紧张的模样,拽起莉塔就要走。
“莉塔小姐!我们赶紧去完成委托吧!也许那个不明生物已经出现在遗迹的某处了!”
你让齐拉变得太过精神了啦,比一开始见面的时候精神太多了。莉塔暗地里骂着不在此处的某个混蛋。
想想看那个混蛋会怎么说吧。
他看到现在这个情况,一定会挑着眉毛然后说:
“真是……出乎意料。”
诺恩看着朱利亚斯口中死去的母亲,挑着眉毛发出了感想。
“停滞症吗?”
“没错哦,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的母亲在迎接我父亲回家的时候,没有预兆的、没有准备地停在了那一刻。”
诺恩看着妇人脸上停滞的表情,那是一副等到了爱人回家的笑脸,不过丈夫却没有等到笑脸之后的甜言蜜语。
停滞症啊……学院那边的人来过这里吗?看着陷入停滞状态的妇人,诺恩想到了什么。
“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停滞症还是有医治的可能性的……”
“呵呵,您不用安慰我的,我已经接受了母亲的‘死’了。只是父亲还没有走出来。”
“……是吗。所以您的父亲自那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吗。”
“对哦,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父亲拼命地想要去做些什么。他一定是怕自己也想母亲一样,突然地停下一切吧。”
朱利亚斯的语气里没有哀伤,只有描述事实的冷漠与平淡。
“好了!让我们来聊下怎么阻止父亲吧!”
诺恩刚想去安慰一下,朱利亚斯就立刻转变了语气,又回到了那个优雅又俏皮的大小姐样貌。
“请跟我到我的书房吧。”
诺恩此时感觉自己好像正被朱利亚斯牵着鼻子走一样。
“呃,行吧。”
“哦,对了,诺恩先生。”
朱利亚斯扭过头来,脸上带了一丝坏笑。
“这可是我第一次邀请男人到我的私人书房哦?”
突然的一句玩笑,让没有防备的诺恩也不由得愣神,声音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冒出来。
“嗯?”
“嗯?”
遗迹里的莉塔齐拉二人组在遗迹深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形生物。
黑色人形生物有着犹如鹅卵石般光滑的脸,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两个眼睛挂在上面,显得格外醒目。它正沿着石道古怪地行走,每到达一定距离就立刻转身返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就好像是在……
“目标应该就是它了,不过看这个样子,它难道在巡逻吗?”
莉塔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那种遗迹守卫型魔物吗?但它不是这两天才被发现的吗?”
一旁的齐拉却露出了闪闪发光的眼睛。
“莉塔小姐!那就是目标了!”
她一边小声地憨笑,一边拿出诺恩给的小册子开始飞快地记录着那个怪物,全然不顾莉塔尴尬又不解的表情。
“小齐拉……你记录完了吗?”
莉塔还是凑过来看了眼齐拉的记录。
“记录完了我就要上了哦。”
“好了!莉塔小姐!”
对话的尾音还没消散,长剑就已经出鞘。
诺恩说这是一把足以应付任何粗暴使用的剑,也是一把可以灌注魔力和“气”的魔剑。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气’是什么,但是灌注魔力我可是会的哦!”
“而且这里的风很好啊。”
莉塔深吸了一口气。
“风啊!吞噬我的剑吧!”
风的气息攀附到剑身上,莉塔把长剑举到脑后,像孩童挥动树枝一样往怪物的方向斜着挥舞,一阵猛烈的狂风被从剑身上甩了出去,把还在巡逻的怪物吹飞到了巨大的石柱上,震得碎石飞溅,尘土四起,怪物像一个坏掉的木娃娃从凹陷的石柱滑了下来。
“呼!感觉真不错。”
莉塔转了个剑花,打量着这把由暗夜银打造的长剑,重量、平衡都很完美,她很喜欢这把剑,而且在灌注了魔力之后,黑色的剑身竟变成了漂亮的银色。
“暗夜银是魔力适性很强的材料,很适合莉塔小姐这种魔剑士呢。”
齐拉解说的声音从莉塔身后传来,为莉塔讲解这把剑的特别之处。
“好!那么就一鼓作气,把怪物打倒吧!”
莉塔举起长剑,剑尖对准了刚刚站起身的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站立了片刻,就好像是在判断自己和莉塔差距一样,然后以非常机械地姿势向莉塔跑了过来,就好像是在舞台装置操纵下的人偶一样,全然不顾受伤的身体,断掉的左手还在身边摆动。
“哇,好恶心。不过这个恶心的场景马上就要结束了!”
然后,莉塔迎着黑色怪物的冲锋,用盾挡住了怪物甩动断肢的攻击,然后又是一脚直接踢跪怪物,再挥出一剑,将怪物的脑袋砍了下来。
“轻轻松松。接下来就把这家伙拉回去就行了。”
莉塔抬起下巴,尽情炫耀着自己的实力。
“莉……莉塔小姐!怪物还在动!”
齐拉的声音听着十分慌张。
是怪物还活着吗?
莉塔又一次摆出战斗架势,把盾牌举在胸前,右手的剑随时准备进行刺击。
但失去脑袋的怪物,并没有如莉塔所想的那样发起反击,而是在不停地开裂、破碎,一些灰色的液体从身体中流出,四肢一个个地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莉塔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新品种的魔物连死亡都这么新奇吗?”
齐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在怪物的尸体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那些流出的液体。
液体很浓稠,而且从怪物身体里流出来之后开始有一些黑色的杂质开始凝结,渐渐地,液体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些指甲盖大小随意分布的黑色物质。
齐拉在小册子上仔细地记录着这些变化,然后拿出手帕把一些黑色物质包裹了起来。
她大概知道这些黑色物质是什么了,甚至刚刚她还在和莉塔小姐聊过。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怪物体内。
那么只要把它带给诺恩先生看看就行了吧。
齐拉想象着回旅馆之后的场景:
诺恩先生夸奖自己的细心,然后开始解释这些东西的用途。自己就美美地听着诺恩先生讲话就行了。
“嘿嘿嘿嘿……”
蹲在怪物尸体旁笑出来的齐拉,让莉塔不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这个书房,有点毛骨悚然啊……”
诺恩打量着朱利亚斯的私人书房,房间密不透风,昏暗的光照让他没法判断具体的大小,桌椅全部都盖上了一层带有金边的红布,书架上除了书好像还放了什么别的东西。
“头骨?你在书架上放这个?”
“我最近在研究颅相学啊,摆个模型又有什么问题呢?”
“行吧……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诺恩大人这么急着进入主题吗?不再多聊聊吗?”
“行了行了,别绕圈子了。”
朱利亚斯看到诺恩明显有些不耐烦,叹了口气。
“看来我对于诺恩大人是没有什么吸引力呢……那么请看这个吧。”
一张地图像变魔术一样从朱利亚斯的胸口里被拿了出来,借着桌上的烛火让诺恩看清了上面的标记
“啊,古精灵遗迹吗?旁边的标记是……一朵花?”
“是哦,这是通往花妖封印处的入口。”
朱利亚斯看了眼诺恩,又接着补充:
“每年的镇花节,其实是封印最薄弱的日子,所以呢……”
朱利亚斯颇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的父亲打算在镇花节解除封印吗?”
诺恩配合着结下了话。
朱利亚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随后接着说:
“正是如此。而且会设置一些陷阱,再引到城内,最后由他斩杀花妖——他的计划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嘛,这个计划也是漏洞百出,万一陷阱没用,被引到城内的花妖估计会大闹一通,然后落得个死伤惨重的结局。”
“所以我们得抢在父亲之前,守好封印,让他的计划泡汤。”
“封印那边由我和我的武装护卫来守好。城内的安全就交给您和您的同伴来注意了。”
朱利亚斯拿出一块徽章和一张通知。
“这些是我们家族的凭证,到时候就请您帮忙疏散群众了。”
诺恩听完朱利亚斯的讲话,若有所思,轻轻嗯了一声之后,半开玩笑地说:
“那看来我的作用也没那么大啊。”
朱利亚斯又挺起了那副优雅的笑脸。
“您可是计划里最后一道防线,到时候可能要对付花妖呢。”
诺恩敲了敲下巴,摆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镇花节当天行动吗?”
“没错。”
“这样啊,那你要怎……”
诺恩话说到一半,一个仆从敲了敲门。
“朱利亚斯小姐,您在吗?”
外面仆从带着粗重的喘息。
“看来有急事啊。那么就这样吧,到时候我们再联络,你这地方太阴森了,我要走了。”
“让我给您带路吧。”
朱利亚斯再一次向诺恩示好。
“不用了,我认得路。”
诺恩摆了摆手,离开了书房,只留下了朱利亚斯一个人。
估摸着诺恩走远了,朱利亚斯又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对候在门外的仆从说:
“艾登,有什么事吗?”
名叫艾登的仆人知道自己打断了主人的谈话,声音发着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一样回答:
“前些日子丢失的那个人偶,还没有找到。不过,听说古精灵遗迹里有人看到类似的身影。我想向您申请人手去回收。”
“嗯,算了,一个缺陷品而已。不用去管了。先维护好其他人偶吧。”
“是!”
仆从急忙退下,逃离了心情堪忧的主人身旁。
朱利亚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眉头紧锁,但一会儿又大笑了出来。
“诺恩大人,您到时候会怎么评价我复现的人偶呢?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