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孤独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除非他们从未有过羁绊。
呃,马丁应当是有的,各种意义上……
灵魂无形却天生有形,周身的一切都在灵魂中占据了大大小小的分量,当重要的东西突然剥离,失重感接踵而至。
这样的失重感在一阵噩梦后更为明显。
“内芙……走吧……不是……别走……!”
陡然睁眼,眼白四周爬出了血丝,他飞快地起身环顾房间,却又再次躺了会去。
内芙走了,他要去哪呢?不过,反正不是这里。
是时候离开这了,没人的空壳,待着只会徒增悲伤。
他总得干些什么,因为还有一天的时间,这时候他又觉得时间很慢了,也许那个叫什么斯塔克里德的现在带他走也不错。不过她不来,所以他需要做些什么,什么都好,来逃离……
可今天是最后一天,又能干些什么呢?
今天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他半眯着眼,想到口袋里的钱。
钱已经没用了,因为内芙已经……但是……没用了……吗?
或许是有用的,对某些人来说。
格林老头在院里劈柴,内芙不在了,他自然是要亲自干这个活儿,老头雇不起佣人。
他的手端着斧子,却连带着臀一起抬高,轻轻地落下,不见劈成两半的柴,只见一张扭曲的老脸。
马丁走来,手里端着个方木凳子,朝地上一按,一坐,看着他砍。
“白眼狼,魔鬼!如果你的心真是红色的你就应该来帮忙!而不是坐在那看一个快要入坟的老头劈柴!畜生!你简直就是萨麦尔的亲儿子!我到底前世犯了什么错要被你折磨!你不会有好结果的!你……#@¥@%”
他直接丢开斧头,将自己余生祷告的力气全部用来抨击眼前这个贱人,他急得很彻底,弓腰围绕着马丁不让他走,他的叫喊声很有特色,一旦激动起来就变得极为尖细难听。现在这样的声音要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环绕马丁播放。
“听着,老登。”
“你就是一个¥@%¥#!”
“老登,我觉得……”
“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阿加莎不会原谅你,因为你是一个@^%^!#^,就算她会原谅你,我也不会!你应当下地狱,这样才能安息,没错,你就该下地狱!”
格林总是这样,自从马丁有意识的那一刻开始,这种胡搅蛮缠常常围绕着他。不过有一个办法能治,虽然他没试过,但绝对能行,他认为这是老头的开机键。
他掏出一枚金币,食指围住拇指,轻轻一弹。
“叮——”
黄灿灿的,在太阳下发着光,它在空中因为马丁的弹击而不断抖动,让正面的斯莱王人头像变得模糊,却在最高点清晰地显露出背面的金斯利王宫。
“……”格林老头没声了,因为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上下移动的金币。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进入心流状态的人,因为这确实是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尤其是这样能如此快速进入状态的人,他们或许只需要一声“叮”,就可以忘记所有令人头疼的事。
“啪。”金币落回掌心,阻隔了老头的视线。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您说,马丁先生。”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握着金币的手,在听到马丁说话后飞快地回答,他有耳背,马丁至今不知道老头是不是装的,现在知道了。
“听着老头,我得走了,因为内芙已经走了,我也不想在这多待,如果你能告诉我她被谁带走了我就把这枚金币给你。”
“哦,是的,真不赖,啊,内芙,内芙被两个人带走了,两个贵族。”
“什么样?”
“古怪的贵族,哼,不像是金斯利的,他们的服装很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我忘了。”
“……”
老东西永远改变不了奸商的本质,如果他的血有颜色,那一定是被金薰成的黑色。
他掏出一袋金币,晃了晃,发出悦耳的刮擦声,于是格林又变了一个人,他佝偻的背错觉般变得更直了。
“他们穿得很厚,看上去就很热。”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
马丁盯着老头,而老头的神情却虔诚得仿佛是在祈祷,他应当没在说谎。
“老头……”
“您说。”
“再见。”
他将那一袋金币连同手上的那枚奋力一甩。绳结早已被解开。金币四散,被均匀地抛在孤儿院的上空,这一袋金币并不多,一百枚不到,但足够老头用到入土,这本是马丁买房的钱。
格林立马转头,走了,这已经是他配得上最快的动词了,平常都用蠕动。
他虔诚却又不虔诚,正如马丁,正直却又不正直。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尽管老头是个惺惺作态的伪教徒,但仍然改变不了他是自己的恩人这一事实,只不过他在育人这方面烂得像厕所的粪坑。
如果在心里有个熟人排行榜的话,或许老头在最底端,他配得上这个位置,因为就连孤儿院的孩子都比他讨喜。
他挑了挑左眉。
明明熟人少得一只手能数却还要排个高低,嘛,不过无所谓了,总比一张嘴连一个亲近的人名字都叫不上来要好得多。
不赖。
当然,老头还是老头,不能给以阳光,或者说先得给点颜色。
……
“哟,马丁,你今天来得有点迟,你看这都几点了。”
博指了指手腕上的名表,金斯利是有名的钟表之国,盛产精准昂贵的瓦莱表。
“今天不干了。”
“咋了,你脸色不太好,妹妹跑了?”
“我觉得你的未婚妻还是没能把你这张嘴调教好。”
“真的?!”博没管马丁尖锐的话,以及想要踹人的黑脸。
“没事,她走了也好,我现在很闲,有什么值得溜达的地方?”
“我的天,说真的,内芙早该走了。”
“你这是什么屁话。”
“无意冒犯,哥们,她跟本不属于这里,她学过专业的礼仪课!那是只有贵族才学的东西,上次见面她端杯子的姿态我都见到啦,我贼讨厌那些繁文缛节。”
“这就是你故意把水打翻溅内芙一身的理由?”
“呃……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一见到那些东西我就直犯恶心,不如我们先到处逛逛?”
“行。”
“那么好……”
博拍了拍手,弄得马丁有些不明所以,他自然地平抬双臂,一群佣人围了上来,有男有女大约五六个,事发突然,马丁也看不真切。
他们将这位切尔西少爷围起来,一顿捣鼓,人群散开时这位昔日的损友已经完全变了样,方便,昂贵,体面,如果说先前的打扮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小贵族,那么现在已经足够人们认出来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博·切尔西。
“你还真是……有仪式感,贵族都这样?”
“并不是,因为出入那些名流场所你需要一身不赖的行头。”
他对一旁的仆人耳语了几句,一群人就又朝马丁围了过来。
“靠,不是……唉!别扒拉我裤子!”
“请您配合我们。”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让马丁有些气急。
怎么做到把“在街上当众扒别人裤子”这件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零个人在意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裤,马丁,快点。”
佣人也加快了动作,衣服很快就换好了。
人就像房子,无论内里装潢多么华丽在外都没法看见,或许只有塑成精美的造型,刷上昂贵的精漆,配上夺目的花园才会引人走进。
此时的马丁看上去和贵族差不多,唯一能让人一眼识破的是那一头黑发,金斯利没有黑发贵族。
不过这样也已经不错了,至少不会被人用鄙夷的眼神拦下来。
“这衣服真是繁琐得让人想死,如果每天都要穿一次脱一次,我绝对要发疯。”
“谁不是呢,走吧。”
埃特城分城区,背呈环状互相嵌套,地高而河流环绕。
一共五环一圆,由内到外,金斯利王宫,贵族居所,高档复合区,绿化带,工业区,平民居所。
“来吧,哥们,你一定没见过这个!”
博领着他来到复合区的瓦拉尔街,全金斯利有意思的人和物都聚在这里。
这是一家原木装修的电玩屋,马丁玩游戏玩得一坨,被博按在地上摩擦,时间很短,然而一个像素格斗游戏一局需要一银币,一百块。
本来就不是给平民玩的。
“没意思,走了。”
在第三把被博完美击杀后他果断扔掉手柄溜了。
刚出门就是一阵喝彩和口哨声,这让他有点被冒犯的错觉。
是一个魔术师,纸牌不断从他手里脱出,随后散落在地上;手一挥就让水缸里的鱼消失,脱下帽子在水缸前一摆,鱼又出现。
“你对这个感兴趣?”
博姗姗来迟,错过看了最精彩的画面。
“我们和他很像不是吗?捉弄人的把戏。”
“对,都挺让人高兴的。”
“……”
马丁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下一个。”
“奥尔之味,最好吃的餐厅……”
菜品确实精致,就是不管饱,好吃?不见得,但要是说出来指定引来其他贵族的打量。
“怪诞屋,我之前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来过了,这个……你先进去吧……”
小孩子看不得,有些猎奇。
“金斯利之渊,我之前问过别人,这就是骗人的!桥面是银幕做的,我当时真以为它是建在金斯利裂隙上,结果书上根本没有这种地形!”
这怎么看都是假的吧……
隐约间马丁被刻意地“撞”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伸在口袋里的手,他的一颗莱昂石被拿走了。
“抱歉,先生。”
手法粗糙,动作僵硬,表现慌张,没一个像样,被马丁和博洞察的明明白白。
是一个女孩,年纪与马丁相差不大,带着贝雷帽,背影看上去像一个小姐该有的气质。
“怎么还遇到同行了呢?”博诧异地看了眼马丁。
“没准跟你一样都有什么怪癖吧。”马丁锁定着那个女孩。
“走吧,去看看。”
在复合区流有这样一个传闻,据说复合区的瓦拉尔街有美人幽魂,会偷男人的东西,只偷男人的,而且必须长得帅,看上去很有钱。
“什么胡言乱语。”
“他们这么说得,还说是会有好运眷顾。”
好不好运暂且不说,美人是真的,虽说幽魂是假的,但会怪叫,也喜欢偷帅男人的东西,不过重点是偷东西,真假参半的谎言最难辩别。
“叽叽叽~这些笨蛋,一个谣言就甘愿送上门,被我耍得团团转,真是笨蛋~”
少女在小巷子里窃喜,摘下贝雷帽,两个白色圆圆的大耳朵弹了出来,在拿出黑匣子的同时抖了抖。
“这啥?少女凑近闻了闻黑匣子,又贴近看了看内里,却被莱昂石的外观迷了眼,完全没在意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这啥?”
“不知道,应该是人吧。”
“可是人会长这个嘛?”博指了指她头上的两个圆圆的东西,还用手在头上比划。
“我想是不会的。”
“所以她不是人喽。”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着。
“吱!”少女惊得跳起来,跳得很高,随后很圆滑地落到离二人更远的杂货堆。
“怎么说?”博将头伸向马丁那边。
马丁玩心大起,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少女,摆了摆手。
“做了她,我的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偷的。”
“叽!”
少女先是一颤,当即滑跪倒马丁脚下,等马丁反应过来她已经双手把匣子捧上,但十根手指还紧紧抓着,她抬头双眼湿漉漉地盯着马丁然后用丝毫不逊于格林老头的语速道歉。
“我错了叽,我不是故意的叽,我是被迫的叽,我要养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叔叔、我的婶婶、我的大姨……如果我不能凑出足够的钱就会被家族除名的叽,我还小,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尝过叽,不要杀我叽,求你了叽……”
当然,其中除了想活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
等时机一到就把两个人全部踹了叽!
马丁本想把黑匣子收回来,他先是轻轻地随意地拿,却因为匣子表面光滑没抓牢,滑了。
这匣子有这么滑吗?他拽了拽,然后这位小姐的胳膊跟着动了动,她终究不肯松手。
马丁没能绷住,笑了起来,无语到发笑。
“还是个财迷,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你来吧,你擅长这个,严肃点。”马丁把位置让给博。
“我问,你答。”
博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