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光,悄无声息地淌过恶魔岛的荒芜海岸。
这四年里,岛上所有的人都温柔地包容、照拂着弥诺。
历经无数次实战打磨,弥诺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褪去了初来岛上的稚嫩弱小,成长得迅猛又耀眼。可唯独他的心境,依旧纯粹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也正因这份未经黑暗浸染的澄澈,在这座终年压抑、充斥着厮杀与绝望的孤岛上,弥诺成了所有人灰暗生活里,唯一温热耀眼的小太阳。
生活区的日常,永远萦绕着温柔的呼唤与烟火气。
“弥诺,你之前种下的小花全开啦,快来看看!”
“刚试做了新的菜品,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快来尝尝~”
“又来帮忙干活啦?不用每天都这么勤快的,好好休息就行。”
“知道啦弥诺!我不会再闷在房间里了,今天一定去训练场!”
“今天也继续加油呀,弥诺!”
朝夕往复的善意与暖意,填满了弥诺四年的日常。
而训练场之上,是他从未松懈的坚持。
四年寒暑,风雨无阻,弥诺几乎日日泡在这里打磨能力、锤炼招式。
“不错,这一击的衔接足够流畅,节奏越来越稳了,未来可期。”
“能力的运用可以再多变势,打法灵活一点,实战才不会被动。”
“根基已经很稳了,唯独能力还差点纯熟度,再多打磨打磨。”
“来,跟我对战一局,练练临场反应!”
“大家配合一波,练习一下团战联动!”
所有人都愿意耐心指导他、陪着他磨合成长。
最初的两年,岛上每一次恶魔现世,弥诺都会默默站在战场外围观战。
他从不敢懈怠,认真记下每一只恶魔的特性、每一种攻击模式、所有人的实战打法与应对技巧,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战斗经验。
可从两年前开始,诡异的沉寂笼罩了整座岛屿。
凭空现世的恶魔,彻底销声匿迹。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那扇连通黑暗的诡异大门,再没溢出过半分邪恶气息。
首领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副官站在桌前,神色紧绷,语气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期许,正与莱维尔低声商议。
“整整两年,岛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只恶魔。”
“是不是可以确认,恶魔已经彻底消失了?”
“首领,我们能不能向王国递交报告,申请解除驻守,离开这座岛?”
莱维尔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信纸,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冷沉与疲惫。
“你太天真了。”
“王国那群人,从来都把我们视作随时会失控的隐患。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我们这群人回归大陆?”
“依我看,就这样在岛上自给自足、安稳度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副官闻言喉头一哽,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与恳切:
“可所有人都想回去啊。”
“岛上年纪最大的长辈,家里孙子都已长大成人;年纪最小的弥诺,也始终牵挂着自己的家人。”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良久的沉默后,莱维尔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坚冰悄然松动。
“我何尝不想回家。”
“就按你说的,先向王国递交申请。”
“等补给船抵达,就能收到回信。若是王国执意不肯放行……”
他抬眼,眸色骤然锐利。
“我们就直接截下补给船,全员突围逃离这里。”
事态的发展,一如莱维尔预料的那般冰冷残酷。
不久后,王国的回信随补给船送达,纸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与绝情。
【驻守恶魔岛全员,持续坚守岗位,直至异界之门彻底损毁或自行消散,无撤离许可。】
莱维尔猛地将信纸揉烂摔在地上,低声嗤笑,满是无力的愤然。
“可笑。”
“若是那扇门能被破坏,我们十几年前就做到了。”
自被流放至恶魔岛的那天起,莱维尔就从未放弃过摧毁异界之门的尝试。
他集结过岛上所有人的异能与战力,试过强攻、拆解、能量侵蚀,穷尽了所有办法。
可那扇漆黑的大门纹丝不动,任何攻击落在上面,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时至今日,岛上仅剩的惯例,便是每日轮班值守。
所有人轮流对着大门的同一处位置,倾尽全力发动十分钟攻击。
这坚持持续了十几年,徒劳无功,却也是众人仅剩的、不肯放弃的执念。
莱维尔快速穿戴好周身武装,冷声道:“补给船的人,扣下了?”
“已经全部控制,船只也已扣押。”副官立刻应声,“按照船只承载极限,最多只能送七个人离开岛屿。”
“七个?太少了。”莱维尔眉头死死拧起,语气焦灼,“严刑审问,问出其他可用船只的下落。”
“属下正在审问,暂时还没有线索。”
莱维尔望着窗外平静的海面,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
“没时间耗下去了。”
“补给船失联,王国很快就会察觉异常。”
“先凑齐七艘船,能送走多少人就送走多少人。但愿……王国的反应能慢一点。”
轰隆——!
沉闷、厚重,带着毁灭气息的巨响,骤然响彻整座恶魔岛。
时隔两年,所有人再次听见了这熟悉又恐惧的轰鸣。
岛上所有居民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异界之门的方向,心底骤然悬起。
霍夫立刻带领精锐战斗小队奔赴门前,严阵以待,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虚空。
这一次,没有过往那般夸张的巨手、扭曲的触手探出。
一道人形身影,缓缓从黑暗门扉中踱步走出。
它身形与人类别无二致,通体流淌着纯粹的漆黑。
周身覆盖着肌理致密、如同精工雕刻般的魔化甲胄,冰冷又坚硬。
头顶两根巨大的弯角傲然耸立,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宽大的漆黑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张开,羽翼两端,各生长着一只紧闭眼眸的黑色鸟首,形态诡谲妖异,透着森森寒意。
厚重暗沉的长袍垂落至脚踝,身姿挺拔,沉静无声。
它没有嘶吼,没有躁动,更没有张牙舞爪的凶态。
可仅仅是静静伫立在此,便有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席卷四方,让空气都变得凝滞冰冷。
霍夫小队的众人久经沙场,并未被这股威压震慑,瞬间默契配合,齐齐发动攻击。
直面众人的攻势,漆黑恶魔抬手,单手稳稳接住了霍夫倾尽全力的重拳。
低沉淡漠的人声,缓缓从恶魔口中传出,带着一丝了然的慵懒。
“原来如此。”
“难怪属下迟迟无法彻底打通这一侧的大门,原来是有蝼蚁在此死守。”
霍夫瞳孔骤缩,心底巨震。
恶魔会说话?
下一瞬,磅礴的黑暗魔力骤然爆发。
霍夫凝聚异能的黑色重拳瞬间崩碎溃散,狂暴的力量穿透防御,在他胸膛撕裂出一个狰狞的血洞。
与此同时,一张禁锢黑网骤然笼罩而下,死死锁住人形恶魔的周身。
可它浑然不在意,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晦涩咒文。
坚韧的束缚黑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连带使用黑网的人,也一同化作虚无,转瞬便只剩一地冰冷白骨。
剩余的巨剑战士与长枪手对视一眼,即刻联手突袭。
黑翼轻轻一颤,恶魔身形瞬间虚化挪移,瞬息绕至长枪手身后,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冰冷的手掌骤然扣住长枪手的头颅。
被黑暗魔力强行操控的长枪手双目翻白,手中长枪不受控制地骤然暴涨,凌厉枪锋直直刺穿前方巨剑战士的身躯。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轻响,长枪手的头颅被生生捏碎,血雾纷飞。
转瞬之间,精锐小队全员覆灭。
“一群蝼蚁,不自量力。”
恶魔淡漠吐出四字,缓缓转身面向紧闭的异界大门,双掌缓缓合拢,凝聚出一团浓郁粘稠的漆黑魔力。
轰然一声震颤!
尘封两年的异界大门,被彻底、彻底推开。
无数狰狞的黑影争先恐后地从门后涌出。
粗壮扭曲的触手、锋利带血的利爪、体型庞然的巨型恶魔、身形瘦小却速度诡异的幼体魔物……
形形色色的恶魔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短短片刻,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门前空地,阴冷的嗜血气息笼罩整座岛屿。
莱维尔望着远处铺天盖地的魔物浪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沙哑低沉。
“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官,语气沉重决绝:“去,按原定计划做好所有准备。”
副官没有多言,点头转身,快步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莱维尔迈步上前,独自站在所有岛民身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坚毅的脸庞,声音铿锵有力,穿透漫天风声。
“在座的所有人,都在这座岛上挣扎求生多年。”
“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些恶魔冲出岛屿,大陆将会遭遇何等灭顶之灾。”
“能拦住它们的,只有我们。”
“此刻大敌当前,霍夫小队全员战死,敌方实力远超我们的预料,我们胜算渺茫。”
“我不强迫任何人送死。”
“想留下来和我一起死守岛屿、斩杀魔物的,我莱维尔敬你一分!”
“想要放弃战斗、搭乘补给船逃离,回家见家人的,我绝不阻拦!”
“现在,想退出的人,站出来!”
话音落下,无人后退半步。
所有居民齐齐迈步,稳稳站到莱维尔身前,无人畏惧绝境,无人贪恋生路,人人决意死战。
人群之中,莱维尔精准锁定了身形单薄的弥诺,神色骤然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弥诺,你留下。其他人全部参战。”
弥诺猛地一怔,眼底瞬间涌上不解与委屈,急切地开口质问:
“为什么?!”
“我整整锻炼了四年,每天都在拼命训练、打磨实力,为的就是应对今天这种时候!”
“凭什么唯独我不能上场战斗?!”
莱维尔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又悄然扫过周围众人,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心疼与示意,语气坚定无比。
“因为你还小。”
“你还没真正好好活过,不该葬送在这里。”
他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默默点头,无人反驳。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这座孤岛唯一的光。
弥诺还想争辩,还想挣脱这份特殊的保护、奔赴战场。
可后脑骤然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意识瞬间崩塌,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有人及时接住了昏迷的少年。
莱维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声吩咐:
“把他送上补给船,启动航线,缓速向南行驶。”
妥善安排好弥诺的退路后,莱维尔毅然转身,直面那片遮天蔽日的恶魔大军。
狂风呼啸,魔气滔天。
惨烈的死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