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科菲穿着板甲,却健步如飞,快得让戴着脚镣的阿米提亚得一路小跑追赶。
她刚见人影,他却一拐弯,进到了一处废弃村庄中。
“妈的...裹这么严实怎么还能跑这么快?”
阿米提亚擦了擦汗,朝着普罗科菲的背影埋怨道。
说罢,她便站直了,随着他留下的脚印,一路走进了那座废弃村庄。
周遭尽是倒塌的房屋与长满杂草的农田。
阿米提亚抬眼望去,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此处等候。
唯有一把戴着花环的剑,插在一棵拦挡在大路中央的,巨大的树下。
砖石因它的树根而裂开,而那棵树还是棵小草的时候,那把剑就在这里了。
如今已过二十年,它的树冠遮天蔽日。
剑的剑身早已布满锈蚀,那圈由勿忘我花编织的花环也早已枯萎。
普罗科菲就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把剑,就像在看一位已故的亲人。
而此刻,阿米提亚带着铁链的摩擦声一路追了过来。
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嚷道:
“喂,罐头!咱们跑这来干嘛?!”
“见一位熟人。”
普罗科菲淡淡地说。
“对啊,见熟人,所以熟人就是那把剑?”
阿米提亚站住了脚,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慢慢向普罗科菲走去,
“这破地方是我烧的?荒废快三十年了吧,那把剑是谁的?”
“我姐姐的。”
“嚯,这么强,你居然还有姐姐?”
阿米提亚踢着地上的几块石子,说道,
“我倒是有个问题问你啊,我不在的那两百年里,你们人类跟魔族发生了什么?”
“我的养父和养母都是魔族人,在我小的时候,人类与魔族一起生活在阿尔比昂,”
普罗科菲说,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的姐姐出去打仗,十年后,她从战场上回来,成了近卫兵百夫长。”
“我去迎接她时,她骑在马上,见我来了便掀开面甲,朝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可那时候的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也只是朝我挥挥手,就走了。”
“然后呢?”
阿米提亚问。
“后来,希鲁里亚向阿尔比昂宣战的第三年,她——普罗修卡,我的姐姐,便死于希鲁里亚城主的铁蹄下,长眠于此,”
普罗科菲将属于自己的大剑从泥土中拔出,扛在肩上,说道,
“那时,我抬起头,发现夜空上出现了无数颗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星星。”
“星星?”
阿米提亚闻言,阴沉下脸来,奸笑着说,
“不会是——”
“叙旧完毕,走了。”
普罗科菲突然转身离开,阿米提亚一惊,连忙追上去问: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普罗科菲没有回话,只是一味的踏上了回森林里的路途。
当他们再次路过那条维尔河,只听见河谷中传来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普罗科菲立刻奔向崖边,往下一看,发现两支军队正在大河旁交战。
蓝色罩袍的是希鲁里亚的骑士,红色罩袍的是阿尔比昂的近卫兵。
此刻的他们浑身泥泞,分不清阵营,唯有那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比维尔河的怒吼更响。
普罗科菲微微抬头,却见一个身着黑袍、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的人站在河谷另一端的断崖上,那人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普罗科菲的全身放松下来。
他将背后的大剑拔出,插在脚边的泥土里,转身对阿米提亚说:
“时机成熟,过两天就去希鲁里亚城。”
“你怎么知道时机成熟了?”
阿米提亚蹲在一旁把玩银钉,听闻此言,她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问。
“直觉告诉我的。”
普罗科菲回答道。
“也罢,我管你什么直觉弯觉,能去拿我的封印石便好。”
阿米提亚站起身来,来到普罗科菲身边,低头看着河谷里厮杀的两军,她咬咬牙,捡起脚镣边的一块石头,朝他们扔了过去。
远处的军队依旧在厮杀,那块石头刚扔出去没多远,便落在了水中,只溅起几滴水花。
阿米提亚耸耸肩:
“我记得两百年前的他们曾一起来到我与阿蒙纳斯的城堡下,可现在你看,他们的罩袍都沾满了泥,谁还会惦记一个打不着火的恶魔?”
说罢,阿米提亚便转身,走过普罗科菲身边,伸了个懒腰,说:
“走吧,我想去找个集市什么的逛逛。”
“乱世里哪有集市?”
“你个希鲁里亚土著还来问我?”
阿米提亚身子后仰,看向身后的普罗科菲,
“反正有两天时间,赶紧带我去,要不然我就跳进河里,不帮你去杀城主了。”
“啧....我看你是欠打。”
普罗科菲将剑拔了出来,背在背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一座隶属于希鲁里亚城、几近荒废的城池。
城里居民早就没了踪影,一人一魔就这样行走于大街上,来到集市,却发现此处比大街上还要冷清。
夜晚,普罗科菲踹开一间无人的旅店,走进去,随便找了张床躺下。
阿米提亚则蹲在床脚,试图打响指在地板上生火,却始终徒劳。
她笑着叹口气,起身扑到床板上躺下,用手枕着头,说道:
“我两百年没见阳光,结果一出来你们这群人类就在打仗,跟阿尔弥亚完全没什么两样嘛,早知道当年就多努力努力,把你们人类全烧死好了。”
“你除了烧还会干嘛?”
普罗科菲有些不耐烦地呵斥道。
“因为除了烧,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啊,我当年可是被敌人活生生凌迟死的,”
阿米提亚把玩着那根银钉,漫不经心地说道,
“魔族只会两种魔法——再生魔法用来缝合简单的伤口,火焰魔法用来点烟,只不过在我死了的那一刻,我觉得体内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把它们全都提高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但从那时起,我再也不会哭了。”
“得了,明天我们就去杀城主,干完了事,你想干嘛干嘛。”
普罗科菲抬起头来,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了。
“喂,我问你个问题,”
阿米提亚突然笑起来,
“杀了那个城主,你姐姐就能回来吗?”
“把你的地狱之火封印了,几百年前那些死去的人就能复活吗?”
普罗科菲反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两座本该是友邦的城市会打起来么?”
“啊?我怎么知道...想必一定是人性使然吧?”
阿米提亚尴尬地笑道。
“因为你形如魔族,却焚烧世界,世人便将魔族与你相联系,认定魔族是恶魔的子嗣——尤其是希鲁里亚城的那帮家伙,”
普罗科菲的音量突然提高,
“我就这么说吧:我恨希鲁里亚城主,他发动了战争,让我的姐姐死在战场上。”
“若你不焚烧世界,导致魔族被污名化,虽然那个城主还是会发动战争,但起码他的理由不会是‘阿尔比昂城内有魔族’。”
言毕,普罗科菲站起来。
他一边俯视着阿米提亚,一边将那枚圣钉扔给她,
“银钉还你,老怪物。”
阿米提亚赶忙接住,这东西刚接触到她的皮肤,便开始发热。
可随着她紧紧一捏,便将它的温度给压了下去。
“我救你出来,不是因为我可怜你,”
普罗科菲的心情平复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如往常一样冰冷,
“你只需告诉我,你能不能打?”
“呃....我....能打,肯定能打啊!”
阿米提亚听到这一系列言辞激烈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连声答应。然而片刻之后,她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这帽子竟还能扣在自己曾经的同胞身上?
但这挑起战争、污人清白的罪恶,怎么也不该完全落在一个早已失去力量的恶魔头上。
毕竟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以“恶魔”为理由发动战争的人,其本身也与恶魔并无两样。
所以,当普罗科菲用大剑劈开手铐脚镣时,阿米提亚只是抬头一笑,答非所问道:
“好~主人~”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