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提亚顺着那大剑看去——
身旁的骑士已挣脱开树根的缠绕,从烂泥地中站起身来。
他挥舞起大剑,只一下,便斩下了那希鲁里亚士兵的头颅。
那人头滚滚落地,淌了一地的血,却化作一丝红绸缎,钻回了阿米提亚割开的血管中。
“哟,铁罐头,许久未见啊。”
阿米提亚见到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可那骑士却并未理会,只是握紧手中大剑。
头顶的星光开始泛出血色,染红了夜幕中的薄雾,像是将整座大陆都浸泡在了血池里。
在这层血雾之中,周遭不断传来土块碎裂的声音。
片刻后,他眼前的泥土竟伸出一只手臂来。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手。
它们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钻出地底,手持长矛与利剑。
无一不是全副武装,无一不是在这座村庄中战死的,身披蓝色罩袍的希鲁里亚士兵。
他们的骸骨被那如恶魔般饱含生命力的治愈因子所驱动,灵魂被神之怒所惊醒,却只唤醒了他们的本能。
只见他们举起手中的长矛,排列为方阵,闯入村庄中,缓慢逼向普罗科菲。
普罗科菲却两腿一蹬,挥舞大剑撩开他们的矛杆,冲入敌阵中。
众人纷纷后退让开位子,用矛尖将普罗科菲围了起来。
恰逢此时,村末传来一阵沉重的号角,周遭再次传来土块碎裂声。
定睛一看,只见是一大群身披红色罩袍、同样全副武装的阿尔比昂近卫兵破土而出,跟随破开敌阵的普罗科菲冲了进去。
真是一场好杀!
可士兵们却寂静无声,只有兵器相接时的乒乓。
骑士的亡灵仍在土地上战斗,保护着那些早已死去的村民宁静的生活。
当他们寡不敌众,即将败下阵来时,却又听见背后传来铠甲的铿锵声。
阿米提亚回眸一看,发现又是一个骑士。
那骑士腰挎宝剑,铁拳握一柄长戟,铠甲裹身却健步如飞。
即便是普罗科菲也主动弯下腰,让那骑士脚踩他宽阔的背脊。
她纵身一跃,跳入阵中,当场将一个希鲁里亚士兵劈作一堆骨头。
随即,她又转身蓄势,回身挥出长戟。
这一记横扫千军,登时人头滚滚,将敌众吓得连连后退。
此人,正是阿尔比昂近卫兵团一营百夫长——普罗科皮娅·斯特列尔佐娃。
当后退的敌众又再次涌来,她将铁戟一横,拦腰一挡,脚蹬路面,双手奋起千钧力,将这些杀来的兵士全部推开。
遂扭转戟柄向前刺入敌阵一挑,将他们的阵形彻底打散。
阿米提亚就这样靠在树下,看着众近卫兵团兵士随百夫长一路拼杀。
见那些支撑希鲁里亚亡灵士兵们行动的阿米提亚之鲜血,化作无数条红丝带于星空中飞舞,钻回了阿米提亚身上的伤口。
当东方逐渐显露出鱼肚白的那一刻,星光散尽,刀兵相接的声音也随之平息。
这场战役就是史书上的罗克扬茨村之战。
阿尔比昂近卫兵团第一营依靠此地的堡垒,在希鲁里亚雇佣兵的包围下坚守数月。
他们寡不敌众,最终全军覆没,村庄也在多年后反复争夺中化为废墟。
如今,这些士兵们终于完成了死前的未竟的责任,沐浴在阳光下,化作一缕灰尘,落入土地中。
维持他们行动的红丝带钻入普罗科菲的甲缝内,在那具骸骨之上一点点重塑他的肉身。
普罗科菲终于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将大剑插在泥土中,将铁手套一甩,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白骨,而是一只活生生的,属于人的手。
当他抬起头,却见普罗修卡手持长戟,站在那堆士兵的灰尘中。
她掀开面甲,回头示意普罗科菲走上前来。
普罗科菲迈开脚步,站在了她身后——
“呲拉——”
普罗修卡突然拔剑,扭身拍向他的肩膀。
这一下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让普罗科菲单膝跪下。
他摘盔,垂下头,让那柄剑在他肩上拍打。
三下过后,普罗科菲抬起头,想再看一看她的脸。
如二十多年前那样,她的脸隐藏在阳光下。
二十年后,逝者已逝。
当他终于看清,终于成为骑士,却只看到一副似笑非笑的骷髅。
那骷髅在阳光下化作尘埃,落入了那堆士兵的骨灰里。
唯有那把布满锈蚀的剑,留在了他的掌中。
普罗科菲站起身,将这把剑插进腰间剑鞘中。
待恍惚片刻,他又弯下腰,重新捡起地上的铁手套与桶盔。
等他重新穿戴好,正欲离开时,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扯住了衣角。
还未回头,耳边便再一次传来那如声带撕裂般嘶哑,却又带着少女的甜腻的熟悉声音:
“我还没看过你长什么样,怎么就把那铁桶似的头盔戴上了?”
“你是?”
“我是阿米提亚啊。”
那苍白矮小的恶魔笑道。
只见她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挺起胸膛,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矮。
“所以,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了?”
“废话!”
阿米提亚指着不远处在一旁挺尸的格拉西娅,大声嚷嚷道,
“瞧瞧那个赛洛特人,为了救活你差点被电糊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什么意思?”
“那家伙为了研究什么灵魂,把天上的雷电引下来,然后就成这样了,不仅如此,复活你还靠了咱的血,所以你还得感谢咱——诶?”
阿米提亚正一脸神气地解释,谁料普罗科菲突然抬起手,吓得她连忙抬手遮挡,嘴里直叫:
“喂喂,你干嘛,咱可是实打实救活了你!”
可下一秒,那戴着铁手套的大手却只是轻轻落在她头上,抚摸起她那头洁白如雪的头发。
“.......”
阿米提亚愣了愣神。
“嘁....”
她低下头,冷笑道,
“没大没小的....我岁数可比你妈还大......”
可当她再次抬头时,连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欢迎回来,‘铁罐头’骑士,我就说恶魔不会说谎吧,我可是一直都在好好活下去哦。”
恰逢此时,一阵秋风又吹来,像刀割一样刮在阿米提亚赤裸的身体上,将她冻得直打哆嗦,便连忙催促道:
“就这样吧,该说的也说完了,去把那赛洛特人背起来,到我附近的酒店去!”
说罢,她便来到格拉西娅身前,却见格拉西娅已经醒了。
“……早上好,亲爱的。”
格拉西娅揉了揉眼睛,又看见阿米提亚身后的普罗科菲,又问道:
“…请问你身后站着的那位骑士是谁呀?”
“瞧瞧,连自己复活了个人都忘了!”
阿米提亚笑道,
“他叫普罗科菲,就是你复活的对象啊。”
“复活的人……”
格拉西娅回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一切,两只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难道说…我成功了?!”
“多亏了咱!”
阿米提亚又开始邀功,
“咱的血先复活了你,然后又复活了普罗科菲,这你不夸夸我?”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
格拉西娅点了点头,见她光着身子,便从口袋里翻出几件内衣让她裹上。
可她的衣服对阿米提亚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袖口耷拉着,有些不得体。
但这不是问题。
阿米提亚甩着袖子,看格拉西娅迅速从地上站起来。
她眼里冒着金光,凑到普罗科菲跟前仔细打量着这位骑士:
“瞧瞧这盔甲,瞧瞧这大剑,瞧瞧这…哦,亲爱的,能麻烦您把头盔摘掉,让我一睹您的真容吗?”
这一番操作下来,就连一向冷静的普罗科菲都有些汗颜。
他连连摆手拒绝:
“请容许我拒绝。”
“啊,抱歉,亲爱的…”
格拉西娅又提议:
“那我要回趟阿尔比昂,您跟我一起吗?”
普罗科菲闻言,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去,跟我去!”
阿米提亚突然大喊起来。
只见她跳上普罗科菲的肩膀,双手箍住他脖子,全身后仰,想把他往后拽。
“先去我的酒店,咱可是收留了你以前的战友,你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