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上的是一支由八个佃农组成的车队。
正值秋末冬初的时节,路边净是些死木枯草,整支车队也如那些草木般死寂。
佃农们的牛车和驴车是租来的,车上放着几大捆小麦。
为了减轻牲口的负担,他们都只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
格拉西娅也和普罗科菲一样,一路低着头,闭着嘴,看不见也听不见。
等她偶尔抬头,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阿米提亚因为身形小巧,被允许坐在驴车上,却耐不住寂寞,便问起这些人为何要运这些麦子。
这些佃农们便争先恐后地诉起苦来:
在几年前那场战争中,他们的领主跑了,希鲁里亚人一把火烧了他们村子里的磨坊。
为了活命,就只能将收获的小麦拉到一百多公里外其他村子磨坊里去磨成面粉,再用大火烤成能存放好几个月的“杀人面包”。
这些就是他们过冬的粮食。
可为什么偏爱“杀人面包”?
因为领主就算跑了,也得留下他未来要收的税。
只有剩下的才被允许变成杀人面包,和咯掉的牙齿一起咽进肚里,养活他们这些又穷又愚昧的农民。
听完这一系列诉苦,阿米提亚头枕着双手,重新躺回麦穗上,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一路上没再说过话。
毕竟对于她来说,这些佃农每天只啃些难以下咽的杀人面包,便能日夜行走数百里,就已经足够稀奇了。
几天后,一个清冷的上午,三人到达了阿尔比昂。
一进城门,便听到城内的钟楼齐齐敲响,钟声传遍大街小巷。
城内的街道与河道上,都用挂毯和旗帜,绿枝与鲜花装饰起来,吸引着人们穿起没有补疤的衣裳走出家门,去小铺上,或去商船上,买些过冬的衣服与粮食作物——这些通常是黑面包,或者一些新上市的猪肉。
又或者是再花些钱,在那些酒铺和食铺上买来蘑菇和鱼肉作馅的派和用蜂蜜酿成的酒,闻着弥漫的教会焚香,在大街上醉饱。
这一看便知道城里正在过节,但今年似乎没有游行了。
阿米提亚见到这般情景,想起在进城前看到的那些佃农,突然觉得城市简直就是个天堂。
怪不得那些老兵总觉得自己待遇太差——在这个天堂里,要饭也能要到个荤汤腊水的!
不过,这倒让她难以想象那些既不在城市,也不在庄园,更不在自己酒店内的那些流浪者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了。
就比如那些被赶出城的魔族,他们现在会活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阿米提亚发觉肚中饥饿,便像个小孩一样扯着格拉西娅的衣袖,要用她的钱去买一杯蜂蜜酒喝,又要买一块食物吃。
“你怎么这么贪吃啊?”
格拉西娅有些不耐烦地甩开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她,
“自己去买,我现在有事,要——”
格拉西娅话还没说完,阿米提亚便跳起来,一把夺过银币,便蹦跳着跑远了。
“啧....这家伙可真是......”
格拉西娅皱起眉头,随后便舒展开,示意普罗科菲跟着自己。
两人沿着这条大路往城市中心走去。
当走到阿尔比昂大学院的围墙下时,两人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只在军队里才能听到的鼓舞士气的口号:
“勇气与荣耀!”
“生存或死亡!”
“阿尔比昂大学院的传统罢了。”
普罗科菲解释说。
“您以前在这上过学?”
格拉西娅笑着问道。
普罗科菲点了点头,遂迈开步子进到里面。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这样一番情景:
两排学生在寒风中面对面站着,一排穿着衬衣,一排光着膀子,都是一副要打群架的模样。
每当节日来临,校方便会组织起一些乐于学习军事技能的学生来进行一场群架。
普罗科菲与格拉西娅就站在一旁观看:
这些学生没有什么战术,如那些醉酒闹事的混混般彼此打作一团,发出的叫骂声,将大学院这个文化中心搅得鸡犬不宁。
正当他们打得正激烈时,普罗科菲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格拉西娅.拉波斯老师回来了——!”
他回头一看,见是几个在院中散步的官员。
“许久不见,诸位。”
格拉西娅向他们鞠了个躬。
这些官员的眼中顿时燃起崇拜的火焰来,又看见她身旁站着的普罗科菲,便问:
“请问这位骑士是谁?”
“这是待会要用到的妙妙工具。”
格拉西娅略带神秘地开起玩笑。
说罢,她便叫上普罗科菲,在几位官员的簇拥下,朝着讲学堂里去了。
普罗科菲站在讲台上,放眼望去,只见台下坐着的都是些官员神官之类的。
“莫尔托娜呢?”
格拉西娅环视了周遭一圈,问道。
“不知道,我们二十年前就没见过她了。”
一个牧师如此回答道,
“在您远足的这二十年里,我们城发生过许多大事,但我们不能跟您讲。”
“……”
格拉西娅闻言,只沉默了片刻,便知道这些家伙藏着掖着什么。
几天前那位老渔夫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
“也罢,反正你们都是我和她带出来的学生,尤其是你们这些研究神学的。”
她一边在讲台上慢悠悠踱步,一边宣讲道,
“但是——接下来我要展示的东西,恐怕会让你们觉得白读几年书。”
走到普罗科菲身后时,她突然一惊一乍地扒住他的肩膀,探出头来:
“——瞧瞧这个!”
台下却鸦雀无声。
格拉西娅脸上却带着自信的微笑。
终于,有人开口了:
“这不是个骑士吗?”
“这是骑士,货真价实的骑士,被我用神之怒复活的骑士!”
格拉西娅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就在此时,台下又有人提问了:
“您如何证明这是复活的呢?”
这句话像泼了盆冷水,浇灭了格拉西娅刚才的兴奋。
她的眉头扭成了一团,变得口吃起来:
“呃…这个……”
“啪”
台下齐刷刷地响起拍额头的声音。
普罗科菲见此情景,格拉西娅又一脸窘迫,索性直接开口解围:
“你们要不仔细想想,阿尔比昂城现在哪还有像我这样的披甲剑士?”
台下众人反应过来,议论纷纷。
格拉西娅也松了口气。
“老师,您要不跟我们讲讲,您是如何使用雷电的?”
又有一位神学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可是神之怒,您擅自捕捉和研究,恐怕不妥吧?”
普罗科菲不知如何回答。
“啧……这有何不妥?”
格拉西娅突然反问道,
“神之怒能被我捕捉,只能说明一件事,”
格拉西娅走到讲台边,将双手搭在桌沿,一脸严肃地宣讲道,
“我们对上帝的理解是谬误的。”
“圣主用携带了神之怒的银钉击败了恶魔,怎么没见你们指责?”
此话一出,讲堂下立刻一片哗然。
“那……格拉西娅老师,夜空上总莫名多出许多奇怪的星星,它们形似眼睛,与《圣教序》中所说的阿蒙纳斯之眼一模一样,”
又一位神学家举手提问,
“在以前,星神们常常告诉我们战争的结果与收成的好坏,可如今,那些奇怪的星星发出的光芒已将星神掩盖,占星师再也不能读懂什么了,我们认为这是阿蒙纳斯即将复苏的征兆,对此你怎么看?”
“哦,这个……这些年来我也观察过——这倒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格拉西娅双手抱胸,抬头看着穹顶上绘制的星空图,思考道,
“在二十年前,我初见夜幕,星星比以前多了一倍,过后二十年里我发现,那些星星似乎越来越亮。”
“今天我回来后,又发现大街上没有魔族,可真是刷新了我两次认知。”
“怎么个说法?”
神学家又问。
“就像《圣教序》中所说,魔族是被恶魔污染了灵魂的人类,”
格拉西娅如此回答道,
“而恶魔是极其邪恶的东西,若魔族死亡,他们灵魂上的污垢必定会回到恶魔身上。”
“您的意思是,魔族死得越多,那些星星就越亮吗?”
那位神学家问道,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残存的魔族吗?”
“嗯…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但具体原因还得你们深入研究。”
格拉西娅摩挲起下巴,思索起来。
“这样,我继续研究灵魂,你们就仔细研究天上的星星吧。”
“我们怎么研究呢?”
一位占星师问道。
“你问我?这里还是阿尔比昂城吗?”
格拉西娅皱起眉头,
“光是这里的书籍就得用一整座地下图书馆来存放,再加上你们的智慧,定能将它琢磨透——下课!”
说罢,她拉着普罗科菲,拂袖而去。
待来到讲堂外面时,格拉西娅已满脸是汗,不住地拍着普罗科菲的肩膀:
“骑士大人,这次多亏了您呀,现在,您也算我日后的研究对象了,以后请——”
“我现在要去找城主了。”
普罗科菲突然打断道。
“啊…请您去吧,回见。”
格拉西娅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