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内,当普罗科菲踏入殿内时,城主一眼便瞧见了那身早已褪色的红色罩袍。
他咽了口唾沫,提高嗓音,大声问道:
“你是谁?”
“普罗科菲耶夫,姓斯特列尔佐夫。”
普罗科菲站在那里,抬头直视着那坐在朝堂之上的城主,
“我曾独自一人闯入希鲁里亚圣殿,斩杀那里的城主。”
城主闻言,顿时想起来一直在城中流传的一个传说。
传闻道,两年前,当阿尔比昂人站在希鲁里亚城下时,却听见城内圣殿崩塌。
而城口却缓缓走出一个骑士。
那骑士身着全身板甲,戴着全覆盖式桶盔,托着柄大剑,眼睛闪烁着红光。
“你…原来是近卫兵团的人?”
城主的眼里闪烁着惊愕。
虽有些难以置信,他还是慌忙站起身来,一颠一颠地跑到普罗科菲面前,环视起他来。
这身盔甲,背后那把大剑,甚至是气质,都与那骑士甚是相似。
就在此时,眼前的盔甲上却出现了一道划痕。
城主眉头一皱,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将这道划痕抹去——
“咳咳。”
普罗科菲突然咳嗽了两声。
城主打了个寒颤。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的铠甲原来早已布满的战痕。
他认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后退了一步,甩手笑道:
“想当初,我阿尔比昂曾有过五百号你这样的英雄,可惜啊,战争让他们死亡大半!”
“我就是为那一小半而来,”
普罗科菲突然上前了一步,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就是如此对待英雄?”
“若不是希鲁里亚城发动战争,城内钱财则足以安置他们,只可惜英雄迟暮!”
城主以为他只是寒暄,立马便面露难色,叹息道。
“我来此只有一个要求——将那些老兵的后半生安置妥当。”
普罗科菲见状,冷冷地说道。
“安置?”
城主听闻此言,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维持起和善面具,向普罗科菲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自二十年战争后,圣殿倒塌,封印石遗失,头顶又似有邪神作祟…”
“为防止天灾再临,我只能派钱给教会,让他们组织起搜索队去寻封印石,城内实在没有钱了。”
听完这番话,普罗科菲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城主见状,便松懈下来,转身欲回殿堂之上,背后却传来一阵寒意。
他用余光瞥去,却发现普罗科菲的手正搭在腰间的破甲锥上,仿佛下一秒便要抽出来,将他刺死。
见此情景,城主冷汗直冒,便低头沉思片刻,回头道:
“我阿尔比昂势力范围内有一处失去了领主的庄园——以此为封地,我册封你为骑士,也好安置那些老兵,你看如何?”
普罗科菲闻言,手中紧握的破甲锥终于松开了一瞬。
城主见状也松了口气,刚吩咐侍卫拿来宝剑,却被普罗科菲拒绝:
“我的姐姐已经封我为骑士了,她是阿尔比昂第一营的百夫长。”
“好吧…我看你有一把大剑,便再赐你一匹马和封地的地图…”
城主再次吩咐侍卫为普罗科菲拿来一封地图,便让他自行离去。
普罗科菲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紧了地图,转身离去了。
侍卫见他走了,便朝城主问道:
“陛下,那家伙…”
“不必管他,”
城主回过头,走到侍从身边,拿过他手中的剑,轻声打断道,
“反正那块地也没人管,给他反而对我有好处,他还得感谢我呢。”
……
普罗科菲拿着那封地图,走出了大学院门口。
大街上,那些拍卖家具的人们早已散了,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垃圾。
他看着手中这封地图,觉得有些好笑:
近卫兵团替城主干脏活,用命守城,回报就是一张废纸?
那些拍卖魔族家产的房产行会,不也是城主的?
刚刚就该刺死他——可刺死了又能怎样?
普罗科菲咬了咬牙。
然而恰逢此时,阿米提亚却与格拉西娅走来了。
阿米提亚穿着身较为厚重的黑色新服饰,扎着马尾,一见了他便邪笑着踮起脚,打起招呼:
“喂,罐头!那城主封了你个什么官儿啊?!”
“阿米,注意言辞,怎么能管一个骑士叫‘罐头’呢!”
格拉西娅斥责道。
普罗科菲没回话,只是站在原地看那两人朝自己走来。
格拉西娅一到跟前,便扶了扶眼镜,朝他微笑起来:
“你好,骑士先生,我……”
“那城主给我封了庄园,”
普罗科菲似乎猜出来她有什么意图,便直截了当地告知道,
“您复活了我,作为报答,我会让你吃穿不愁。”
“哦…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格拉西娅连忙解释道,
“我只是…需要研究记录你作为活人的状态,等到讲坛会时拿去报告——我是研究灵魂学的。”
“你说过这些,我对此也毫无怨言,”
普罗科菲回答道,
“但,难道你不吃饭吗?”
“什么意思…?”
格拉西娅被这话搞得有些迷糊。
“人得吃饱饭,才能谈理想。”
普罗科菲言简意骇地解释道,随即便握紧了手中的地图。
“啊?”
这突如其来的说教,倒让格拉西娅懵圈了。
而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尴尬时,一旁的阿米提亚开口了:
“咋滴,你要请我们吃饭?”
“饿了就自己去买面包吃,待会上路了。”
普罗科菲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便拿着地图走了。
“嘁……”
阿米提亚一脸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
上路时,普罗科菲骑在马上,领着大旗,和那十几个老兵,走在两辆马车的最前方。
路途遥远,一路上无人说话。
行至离目的地还剩十几里,天色渐晚时,先前那个抱怨过阿米提亚的中年军户便凑上前与普罗科菲搭讪:
“大人,话说城主给你的封地——他有说是什么样么?物产如何?”
普罗科菲低头看了他一眼,先开口问道: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阿列克谢就好。”
“哦,阿列克谢,那城主给我的是一块死了领主的地,恐怕比我手中的地图还要烂,”
普罗科菲从马匹侧袋取出那份地图,递给阿列克谢,
“那鬼地方叫雅克萨,离阿尔比昂足足几百里远,处于边境之地——那老头无非是想将我打发得远远的。”
阿列克谢接过那地图看了看,又听闻普罗科菲的解释,登时眉头一皱:
“也罢,我们这十几个老兵虽上了年纪,但不是寄生虫,只是有些兄弟是残疾,恐怕干不了农务,得劳烦您照顾了。”
“倒也无妨,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就比如我们这一路,恐怕会遭遇劫匪什么的,若能安全活到老死便是胜利,”
普罗科菲若有所思地说,
“但我总感觉心口压着块石头,像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没办完。”
“大人有何心事?”
阿列克谢正想开口问,却见普罗科菲突然勒马,抬手叫停整支队伍:
“停。”
“怎么了?”
众人抬头向远处的向阳坡上看去。刚看清一眼,他们便愣在了原地。
正在马车内把玩金币的阿米提亚察觉到异样,探出头问道:
“咋了,怎么突然停了?”
话音刚落,一股尸臭味突然扑面而来。
阿米提亚的嘴角僵住了。
她缩回车内,将正在打瞌睡的格拉西娅晃醒,嚷嚷道:
“坏事了!坏事了!”
“我们到了吗....?”
格拉西娅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阿米提亚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将马车帘子掀开,指着外面的那处向阳坡:
“你看那是什么!”
格拉西娅揉了揉眼睛,朝阿米提亚所指的方向望去的一瞬间,她的瞳孔便骤然放大——
只见远处的向阳坡上,立着一棵枯树。
挂满尸体的枯枝遮住了残阳的余晖,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支队伍笼罩。
树下蹲着个人,身上只挂些破布,嘴里嚼着手里的东西。
“领主大人....那个人....他在吃什么.....?”
格拉西娅颤颤巍巍地小声问道。
普罗科菲低头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安慰了一句“他只是太饿了”,便将帘子放下了。
他回到马上,没再说什么,只是作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当一行人从枯树边经过时,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却只是加快了进食速度,唯恐手里的“食物”被抢了去。
当太阳完全落下,天空逐渐下起鹅毛大雪。
清晨蓝调时分,普罗科菲等人终于到达了雅克萨庄园。
庄园内看不到几个人,也看不见几座房屋,却炊烟袅袅,等走近那些冒起炊烟的地方,才发现是十几个人围在废墟中的一团篝火旁取暖。
柴是从房梁和马棚上拆下来的,已经被雪水打湿受潮,燃起来只有一股呛人的烟雾。
而这十几个人,便是雅克萨所有人丁了。
普罗科菲先让众人从车上取下两大袋粮食和几捆干柴,让一部分人去宅邸安置好马匹,卸下黄金和大旗,再找一口大锅来。
格拉西娅在一边帮忙搭灶烧火,偷偷抹掉眼泪,然后假装是被烟熏的。
待老兵们扛着大锅回来,灶也搭好了,柴火烧的正旺,普罗科菲拿起铲子铲下一堆雪倒进锅里,雪化成水,煮起一锅面糊来。
他又让阿米提亚给那些农户一人发一块黑面包。
农户们感激涕零,纷纷围着灶取暖。
等忙活完这些,普罗科菲却抬起头,看看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再看看远处那些被雪覆盖的田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在那群农户和老兵身上。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大人’,只有地,”
普罗科菲吐出一口雾气,喃喃自语道,
“把地种活了,我们就是活人,种不活,那边树上还空着一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