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萨的冬天很漫长。
圣主降临之日,是圣诞节,也是一年的终结之时。
领主宅邸的主屋有两张床,一张是格拉西娅和阿米提亚的,另一张则是普罗科菲的。
那些佃农因为没有屋子,一部分睡在外屋里,一部分挤在主屋二层的草席上。
就在这圣诞节的清晨,阿米提亚还在床上酣睡,屋外却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巨大噪音:
“砰!”
她皱了皱眉。
“噼啪!”
她翻了个身。
“吵死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一脚将枕头踢在门上,跑到窗户边一看,却见那些佃农们在院中清扫积雪,而阿列克谢与那些老兵站在一个木桶前,手里拿着鞭子和棍子。
可怜的木桶就这样被他们无情拷打着——噪音正是来源于此。
“喂,大清早的搁这板命是不是?!”
阿米提亚大声叫骂道。
众人闻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这是圣诞节的习俗啊,大伙每年都这么干。”
阿列克谢回应道。
“拷打一个木桶?什么鬼东西!”
阿米提亚咆哮道。
“我们这是在模仿当年圣枪驱魔时的声音,说是可以驱除邪祟,保来年风调雨顺!”
“啊?”
阿米提亚被这番话整的又好气又好笑。
可一想到圣诞节的餐桌上或许会多出几样美味,她没再说什么。
就当是他们驱邪成功——把恶魔赶回床上睡觉去了。
“你要不也来玩玩?”
“.....滚,开饭的时候再叫我。”
阿米提亚回头瞪了他一眼。
待她睡到中午日上三竿了,格拉西娅便推门进来,将她从床上扯起,将那张织好的方巾往她肩膀上围了,说了句:
“今天是圣诞节,该起床吃饭了。”
阿米提亚本来还有些迷糊,可听到“吃饭”二字,也立马精神起来,随格拉西娅一起去了餐厅。
待坐上餐桌,她便又有些失望了——
今日的伙食与平日并无二致。
无非是混了荞麦粒的面糊糊,谈不上多浓稠,但味道算不上差,能让人饿不死。
换作以前,阿米提亚每次都会将它吃得精光,顺带把黑面包碗也嚼了。
可今天明明是圣诞节!
阿米提亚用勺子搅和着碗里的面糊,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等晚上吧,晚上或许会有点改变——哪怕只是多出来一杯酒也好。
晚上的食物是中午剩下的。
那些老兵对此毫无挑剔,有些甚至在饭前邀请普罗科菲,跳起骑士舞来。
只见他们以普罗科菲为中心,互相搭着肩膀,在餐桌前转了个圈,一起整齐划一地向外踢着腿。
火光映在众人身上。
没有参与的老兵和佃农们以及格拉西娅为他们鼓掌。
阿米提亚却坐在餐桌后的阴影里,望着眼前这寒酸的食物,仿佛被这寒冬给冻住了似的,一句话不说。
待普罗科菲与那些老兵们跳累了,坐在餐桌前祷告完毕,她立刻咧开大嘴,端起面糊,直接连碗一起吞了进去。
饭后,她不再那么闹腾,只缩成一团,蹲在炉火边取暖。
格拉西娅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想吃些好的,便在随身携带的食物行囊里刮了些肉干渣子,将瑟瑟发抖的她往怀里搂了,坐在炉子旁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喂她吃起来。
“饿死我得了!”
阿米提亚嚼着肉渣,嘴里却还抱怨道。
普罗科菲虽脱下甲胄换上了袄子,却还习惯性地戴着头盔,坐在那炉火旁,注视起那柄大剑。
外面风雪呼啸,屋内炉火劈里啪啦。
他别过头,余光却瞥见炉火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恍惚间,手里的大剑变作了生铁,那两个身影与记忆重叠。
可他看不清那两人是谁。
因为,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待在屋内的壁炉旁。
那个女人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寻找着一个可能早已死去的人。
普罗科菲站起身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寒风如刀片般在他头盔上划过。
他抬起头,远眺那些覆雪的农田,冰封的森林,祈祷终有一天,莫尔托娜与维兰托重逢于壁炉前。
可此时,他突觉心口一沉,便用剑撑着身体,捂着胸口,立于风雪中。
.....
早春时分,积雪融化,在地里沉睡的麦苗终于醒来。
佃农们扛起为数不多的农具前往冬麦田上清理渠沟,把水排出去。
那些烦人的小鸟常常来田里啄那些刚长出来的幼苗,却每次都被普罗科菲用弩箭射下来好几只。
每当普罗科菲射鸟时,她都会流着口水坐在田坎边,或干脆直接站在他身后看着。
待那些鸟儿从空中跌落时,她会跑去捡了,将它们的毛全部拔掉,血放干净,扔进锅里一次性煮好几只来吃。
虽然没有盐和香料,可对于一整个冬天都没开过荤的阿米提亚来说,它们比那些什么天鹅肉,孔雀肉美味十倍。
仲春时分,春麦田上最忙的时节。
佃农,老兵,乃至普罗科菲和格拉西娅都被叫到田里去干活。
那些在阿尔比昂马厩里养尊处优的马匹们也被拉去牵犁,把满地的杂草掀翻埋进土壤作绿肥。
在这期间,阿米提亚倒颇有闲情雅致。
她不像格拉西娅那样有足够大的力气去学习耕作,便整日叼着根草,翘着腿躺在春麦田旁的一棵大树下,看着众人忙碌。
当普罗科菲笨拙地操纵着轮式犁从她眼前经过时,她一眼便注意到他那沾满泥巴的裤腿,便放声嘲笑道:
“瞧瞧,多可怜的人类!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还没人等你回家,哈哈哈哈!”
普罗科菲听闻此言,只回头瞥了她一眼,便忙活自己的了。
待傍晚时分,普罗科菲回到宅邸时,却见阿米提亚捧着碗荞麦粥吃得正美——她大概是玩饿了,便自己煮了一锅。
一见到普罗科菲回来,她便大笑道:
“喏,你看,我就说没人等你吧!”
普罗科菲没回话,只在她的注视下走到餐桌后的炉灶前,打开锅盖,舀了一碗同样的荞麦粥,端到房间吃去了。
“哈,看来戳到这家伙痛处了!”
阿米提亚咯咯笑道。
她舀起一勺粥正要往嘴里送,格拉西娅和阿列克谢却带着满身的泥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粥,便笑道:
“还挺自觉嘛,居然煮了锅热乎饭等咱们回来!”
说完,他俩便奔到那锅粥前,各自舀了一大碗,坐在阿米提亚身边吃起来。
“啊?”
阿米提亚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
夏日的第一天清晨,冬麦田里的黑麦熟了。
普罗科菲如往常一样从床上坐起,却听见屋外人声嘈杂。
当他推门来到大院,却见这院中多出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与佃农们相拥而泣,有的与那些老兵交谈甚欢,当他们注意到普罗科菲出来时,却都沉默了。
直到阿列克谢走到普罗科菲身前,向众人宣布:
“诸位父老乡亲,这位便是你们的领主大人!”
那些陌生面孔听闻此言,竟纷纷跪在普罗科菲面前,双手合十,欢呼道:
“敬爱的领主大人,若不是您到来,我们可能还流落在山林里!”
普罗科菲见此情景,略有些茫然,便询问起阿列克谢:
“他们就是那些流民?”
“是的,领主大人,他们一早就回来了。”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容没有分毫掩饰。
普罗科菲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再度吩咐:
“你和格拉西娅先去安置,搭几个棚子,其余人和我去冬麦田收割!”
话音刚落,他便领着一大群佃农急匆匆地去了。
阿米提亚似乎也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走出门来,却见普罗科菲竟一路蹦跳着走在远处的田间小道上,看上去像个快活的逍遥骑士。
“蛤?不是.....等会儿?”
她愣了愣神,便又揉了揉眼睛。
待再次睁开眼,普罗科菲却只是扛着镰刀,平静地走在一大群佃农前面。
“哈.....”
阿米提亚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便索性回屋睡回笼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