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夏收进行得很顺利,流民也回来了许多。
但让人肉疼的是,这些流民里却包含着不是流民的人——他们是阿尔比昂教会派来的征收员。
他们夏收时来,一老远就看见普罗科菲扛着镰刀,带着一群佃农在田里割麦,便都耻笑道:
“瞧瞧那个可怜虫,居然和一群农夫在地里刨土,倒像个‘犁地骑士’!”
住在庄园宅邸的那几天,他们在地里、打谷场上盯着,粮食还没入库,十分之一已经被划走了。
他们对格拉西娅挺恭敬的——知道她是赛洛特人,也知道她是个活了一百岁的教授。
他们与阿米提亚保持距离,却在与格拉西娅交谈时偷偷瞥她两眼。
那些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二十余年没见,早就变得稀奇的品种。
这让阿米提亚感觉很不爽。
每当这帮家伙眼睛斜向她时,她便立刻将嘴角裂开,露出那几颗小尖牙,同时瞳孔散大,仿佛下一秒要吃人一样,把他们吓得直哆嗦。
格拉西娅合上账本,望着门外远去的征收员背影,叹了口气:
“八十袋粮,要留下几十袋种子。什一税和剩余口粮……怎么运出去?”
没有人回答。
直到一天清晨,普罗科菲正待在军械库内,让阿列克谢为自己披上盔甲与罩袍。
那柄大剑在清早便已磨好,现在靠在他右手边的墙上。
剑刃有些反光,正好映出阿米提亚躺在粮食袋上,嘴里嚼着几颗麦粒,手里把玩着那支装了把手的圣钉鹤嘴锄。
门口边站着格拉西娅。
她手里捧着本书,表情看上去忧心忡忡:
“领主大人,您当真要亲自去护送运粮马车吗?”
“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那阿米也要跟您一起去吗?我有些担心她的安危.....”
“夏初了,要给她购置一套清凉的衣服——她的安全我会保障。您若当初给她买棉衣的时候考虑周到点,便没有这么多事了。”
“我的错——抱歉,领主大人。”
两人沉默片刻。
格拉西娅正要走时,却被普罗科菲叫住了:
“等忙完眼下的事情,我再告诉你想要的事情——那些有关灵魂的东西。”
......
雅克萨的农民们看着袋子里那些颗粒饱满的麦粒,脸上总算浮现出了笑容。
但按照接下来的计划,便是将它们装上马车,送往百里外的磨坊来磨成面粉了。
可一想到庄园外那棵挂满尸体的树,他们便脸色发白,便都来到领主宅邸外,希望普罗科菲能给出解决方案。
领主宅院的门房却大门紧闭。
归来的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这是个不作为的领主,却又不敢大声张扬,便互相窃窃私语,
渐渐地,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
那个名叫伊万的老者站出来安慰众人道,
“夏收时领主大人曾亲自下地收割麦穗,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领主是一位贤明的人!”
众人闻言,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先是沉默了片刻。
随后,情绪便在这群人中爆发了。
愈演愈烈,像要将这宅邸掀翻。
就在众人即将作鸟兽散时,那扇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随着一阵盔甲的铿锵声传来,只见一位身披全甲、头戴桶盔,肩扛大剑的骑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列克谢和另一个老兵穿着那两套有些破旧的布甲,一个腰间挎剑,手中持弩,一个拿着把钉头锤,站在那骑士身后。
另外又有四位老兵拉来去年冬天来时的马车,驶到众人跟前。
躁动的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
普罗科菲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众人说道:
“把粮食袋装上马车,马上出发。”
众农户听了,立马走进粮仓内开始行动。
不到一个上午,这四辆载满粮食的马车便在农民们的注视下,沿着在雅克萨的道路上的车辙渐行渐远。
格拉西娅站在门口,脸上虽还有些担忧,却还是叹了口气,回到写字台前拿起笔,继续记录起有关这位死而复生的骑士的种种事迹。
......
夏初时分,无论是红的花还是绿的草,都让阿米提亚提不起精神来。
头顶的太阳太毒,她却穿着冬天的厚重服饰,热得直吐舌头。
可实在无聊,她便扒住马车围栏,朝普罗科菲邪笑起来:
“你当真要给我买衣服?”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普罗科菲似乎也被这天气搞得有些不耐烦,
“等办完了事,你想要什么开口就好。”
“办完事?什么事?我知道你想让我去打强盗,”
阿米提亚撑起脸来笑道,
“我这身衣服被刀剑划破了怎么办?”
“嚯,头儿,就您这体格,还跟我们一块去剿匪?”
一旁的阿列克谢笑道,
“你甚至还没个车轮高,那些强盗都不忍心杀你。”
“懒得跟你打口水仗。”
阿米提亚白了他一眼,没再言语了。
待马车大致驶出去几十里地,经过枯树岗,先前那挂满尸体的枯树便再次映入眼帘。
树上的尸体早已腐烂得只剩白骨了,挂在那里有些瘆人。
阿列克谢皱了皱眉,向一旁的普罗科菲提议道:
“等运完粮食,清完强盗,就给这些死者挖个坑,葬了吧。”
普罗科菲没有搭理。
“领主大人?”
阿列克谢见他没有反应,再次招呼道。
“小点声,”
普罗科菲微微回头,透过面甲缝下的眼神示意道,
“你看,那是什么?”
阿列克谢顺着普罗科菲的视线看去。
只见远处的树林中,有个人影就站在那里,注视着整支队伍。
“那家伙多半是强盗的眼线——没有磨坊,他们也得等我们出去磨成粉回来过后再抢。”
普罗科菲解释道。
“那去把他抓了,直接问那伙强盗藏在哪不就好了?”阿列克谢问。
“从长议起,这些家伙冬天的粮食已快吃完,走不出雅克萨,饿他们几天,他们就会自己出来,”
普罗科菲回答道,
“现在只需将粮食运到就好。”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随即握紧手中缰绳,催促马匹加快脚步。
当他们扬尘而过时,那个身影随即消失在树林中。
转眼间,一个星期便已过去,众人到达了阿尔比昂城主的磨坊。
普罗科菲把那些驾车的老兵安置在阿米提亚的酒店内,便带着阿米提亚和阿列克谢去了阿尔比昂城。
为阿米提亚买了衣服后,又买了马匹车辆、牲畜,一些种子,还召了许多工匠。
待一切事情都办妥了,却又听闻城主召见。
没办法,普罗科菲将阿米提亚与那些匠人暂时安顿在酒店内,只身一人前往城主城堡内。
一到室内,却见城主搂着个孩童哄着,背对着他笑。
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后背,普罗科菲突觉胸口一沉,瞳孔瞬间散大,手竟不受控制地向背后的大剑伸去。
就在他即将握住剑柄时,城主却突然抱着小孩转过身来——
“你怎么了?”
普罗科菲一惊,立马将欲要拔剑的手按在胸前,单膝下跪行礼:
“斯特列尔佐夫骑士应召来见。”
城主看不出他头盔下的惊慌和冷汗,随即寒暄了几句,把孩童放下,开始讲正事:
“一星期前,有几个征收员去了雅克萨,可教会今早却来告诉我这些人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普罗科菲答:“陛下,雅克萨境地内常有强盗作祟。”
“强盗抓征收员做什么?”
城主语气有些刻薄地反问道,
“你抓的?”
“若我有闲心抓那几个征收员,便不会亲自来此地缴纳教会什一税了。”
普罗科菲耐着性子回答道。
“连教会的人都敢抓,我看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土匪,”
城主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普罗科菲,
“你作为雅克萨的领主,有义务去查明此事——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你走吧。”
收到城主的命令,普罗科菲当即便回到酒店,带着那些老兵和磨好的粮食连夜回到雅克萨。
一路上,阿米提亚不停地问:“那城主跟你说了些什么?”
普罗科菲却只回答:“你有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