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科菲,你这个缺心眼儿的死罐头!”
被马踢了一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阿米提亚朝普罗科菲骂道。
普罗科菲却只是下马,将强盗头子的马匹牵了,来到阿米提亚身边,将她从地上提起,放在马背上坐着。
“该走了。”他说。
“你这家伙老是这样子。”
阿米提亚虽有些不满,却还是乖乖地坐在马上。
两人就这样并肩行走在大路上。
来时,雅克萨还是冬天。
入夏后,回看周遭景色,却觉得有滋有味。
只见原本覆盖土地的白雪,已被数不清的野花野草所替代。
阿米提亚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一眼普罗科菲,却一路沉默不语。
普罗科菲也只低着头走路。
行至一处弯道时,他头盔下的嘴唇微张,小声问了句:
“现在还疼吗?”
阿米提亚本还在看风景,突然听他问这样一句,有些微微愣神。
“疼死人了!”
她咬着嘴唇,想作出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可片刻后便觉得无趣。
她低下了头,却又突然在下一秒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普罗科菲问。
“我小时候常读到一本童话,里面有一个公主被魔王关了起来,后来有位骑士把她救了出来,”
阿米提亚一边笑,一边说,
“我在地牢里等了两百年,等到你来救我出去——你看,我像不像那个公主?”
“那我这个骑士可真倒霉。”
普罗科菲耸了耸肩。
“我这个公主觉得很快乐啊,”
阿米提亚笑着说,
“我现在也不想找封印石了,感觉不如当公主有意思。”
“随你喜欢吧。”
普罗科菲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一直走,慢悠悠地走回了雅克萨庄园。
再看那强盗眼线——他已被阿列克谢和波尔卡什夫绑在树上,一声不吭。
阿米提亚只无意中瞥了他一眼,却在暗淡的月光和明亮的星光中,看见一抹苍白的发丝。
她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末了,普罗科菲将铠甲卸了,又从两位侍从那里得知了那眼线是个魔族人,却只是叹了口气:
“明天再说吧。”
格拉西娅虽来了兴趣,可听到普罗科菲如此说,只是望了望外面树上的人影,便歇息去了。
待夜深人静时,众人都歇了,阿米提亚却偷偷从格拉西娅的怀里,溜到门外的那棵树下。
被绑在树上的家伙折腾这么一晚上,早已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将近昏死过去。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阿米提亚到底有些不忍心。
她偷偷拿来一碗水,又从厨房的架子上拿来一块黑面包,来到那人跟前,把面包掰成几小块泡进水里。
“来,把它喝了吧。”
她捧起那人的脸来,将碗沿凑到他唇前。
那人本能地小口啜饮起来。
不一会,他喝光了碗里的食物,恢复了点力气,微微张开嘴唇,轻声呢喃了一句:
“莫娜……”
“莫…莫娜?”
阿米提亚突然两手一抖,碗差点落在地上。
莫娜,是莫尔托娜的小名。
她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四百多年前的阿尔弥亚。
眼前这人,难道是…
“维兰托……?”
阿米提亚压低嗓子,小声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那人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便抬起头微笑起来。
借着星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四百年前,他见过这张脸。
这张脸曾出现在焚烧的城堡前,尸山血海之上。
“是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是你。”
“你这个…恶魔。”
此话一出,阿米提亚全身打了一个寒噤——
维兰托突然抓住身前的绳索,只一瞬间便将这绳索烧断。
他踉跄站起,却又跌倒。
他爬着扑向阿米提亚,用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摁倒。
“啊…呃……?!”
阿米提亚的眼里满是惊愕。
一开始,她还试图掰开这双掐住自己脖子的大手。
可这双手却像嵌进她肉里一样,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掐断。
她微微颔首,却看见维兰托噙着泪,双眼却像要迸出火星子一般。
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这就是魔族在极端情绪下的表情:
“都是因为你这个恶魔……”
但很快,他便注意到,阿米提亚的手已握住了她腰间的圣钉鹤嘴锄。
作为在阿尔比昂生活四百年、受圣主教影响的维兰托,当然知道那根棍子上绑着的是什么。
他掐住阿米提亚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一瞬,却又再次掐紧。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
阿米提亚用力吸了口气,双手撑着自己往后爬了几步。
这一切也都被维兰托看在眼里。
“怎么,你觉得你成了圣主,现在要杀了你曾经的同窗、现在的你眼中的恶魔吗?!”
他怒吼道。
阿米提亚如梦初醒,扭头看了眼腰间的鹤嘴锄——哪怕握着的是那根棍子,手心却还是火辣辣的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松开手,想要辩解些什么,可笑声却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我...哈哈哈....”
她无论如何努力,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笑声也愈发尖锐。
“哈哈…哈哈哈…呃,噫——”
维兰托就这样看着她笑,又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方巾。
她将它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用力绞紧,直到将自己的笑声暂时扼杀在喉咙里。
维兰托见此情景,只咬牙,将头一扭,移开视线。
可下一秒,却听见她拼死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
“莫尔托娜...莫尔托娜她.....”
“她还活着……”
听到妻子的名字,维兰托的瞳孔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他忍着小腿的剧痛,爬到阿米提亚跟前,扯掉那条方巾,急不可待地问她:
“告诉我,莫娜...她在哪?!”
阿米提亚却干呕出了一滩酸水。
她抬起头,看见维兰托眼角泪花未干,眼神却清澈的模样。
“你怎么证明?”
维兰托又一次问道。
阿米提亚连忙咽了口唾沫,擦了擦嘴角,努力回忆道:
“我最后一次遇见她,是在一年前的阿尔比昂,但她去了哪,我也不知道…”
“但她亲口告诉我,她一直在找你,找了整整二十年。”
听到这一番话,维兰托慢慢松开了阿米提亚的肩膀。
他将视线移开,不再言语。
两人在黑夜中沉默地坐了一阵。
头顶星光闪烁。
阿米提亚又想起普罗科菲来,嘴唇微动,小声说了句:
“另外…这里的领主其实是普罗科菲。”
听闻此言,原本已陷入沉默的维兰托突然又提起精神来。
“那个骑士老爷原来是他么?”
他将手搭在膝盖上,似乎又勾起了些许回忆,
“…他差点将我砍死。”
阿米提亚又没了话。
她看着维兰托那条因骨折而肿胀的小腿,想起魔族的自愈魔法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皮外伤,便开口问道:
“…我看你小腿骨折了,要不给你喝点我的血?”
维兰托没有回答。
他盯着阿米提亚的脸看了许久,又抬起头,注视那些眼睛般的星星,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低下头,挤出一丝微笑,带着欣慰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已经当上领主了啊…”
言罢,他长舒一口气,对眼前的阿米提亚说道: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缘分——他到底有些偏执。”
“圣主在上,阿蒙纳斯在看——喂我你的血吧,阿米。”
“哦…”
阿米提亚点了点头。
她咬破手腕,示意维兰托把嘴张开,将血滴入他喉咙里。
片刻后,他那条肿胀的小腿便逐渐恢复了原来样子。
“我要走了。”
维兰托站起身来。
“这就要走了?”
阿米提亚问。
“你难道要我留在这里,等普罗科菲第二天把我绞死吗?”
维兰托反问道。
“你只消告诉他一声,你是维兰托不就行了?”
阿米提亚有些不解,跟着站起身来。
“你的认知到底还停留在你三十岁的时候,”
维兰托回答道,
“我是强盗,他是领主——无论我是谁,他总要给雅克萨的农民们一个交代,我只是不想让他难堪。”
“我可以让你转告那些强盗的藏身地点——他们就躲在枯树岗后的那片树林里…但,要小心,他们藏着一种威力强大的武器。”
说完这些,维兰托重新戴上兜帽,朝阿米提亚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了。
阿米提亚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远去。
待那个黑色人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中,她才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早已愈合的伤口。
她沉默了一会,便转身回屋了。
而远处,那个身影依旧站在远方的星光里,将方才的一切都纳入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