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陈雨晴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愣了三秒,她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十八楼。林听夏的公寓。昨晚那个给她煮面、给她蛋挞、让她睡床的大姐姐。
她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暖黄色的方块。客厅那边没有声音。厨房那边也没有。
她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陈雨晴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空的。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窗台上的薄荷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没有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了就走了吧。本来就是陌生人,凭什么要管她?昨晚那些面条、蛋挞、那句“没事了”……都只是顺手的,换谁都会这样。她这样告诉自己。但眼眶还是酸了。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陈雨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门开了,林听夏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一抬头看见她光着脚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醒了?”
陈雨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听夏把塑料袋放到厨房台面上,看了她一眼:“眼睛怎么红了?没睡好?”“没有。”陈雨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以为我什么?”“没什么。”
林听夏没追问,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盒:“洗脸了吗?蛋挞买了,还热的。”又是蛋挞。
陈雨晴看着那个纸盒,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去洗脸。”
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眼睛确实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干了的不知道什么痕迹。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用手指捋了捋,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丑死了。
她想起昨晚自己穿着林听夏的衣服,蹲在人家的客厅里吃面,吃得眼泪鼻涕一起流,鼻涕还是人家给擦的。她想起自己倒在人家的床上就睡着了,连句谢谢都没说清楚。她想起自己还没告诉人家名字。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听夏已经把早餐摆好了。蛋挞、白粥、一小碟榨菜。很简单,但在阳光底下冒着热气,看起来比什么都好吃。
“坐。”林听夏指了指椅子。
陈雨晴坐下,看着面前的蛋挞,没动。“怎么了?不喜欢吃?”“不是。”她低着头,“我叫陈雨晴。”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陈雨晴等了几秒,等那个“但是”,等那个“所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等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问题。但林听夏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蛋挞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雨晴拿起蛋挞,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她慌慌张张去捡,林听夏递过来一张纸巾:“没事,吃完一起收拾。”
陈雨晴接过纸巾,低着头继续吃。蛋挞还是热的,甜得刚刚好。她一口一口吃完,又喝了大半碗粥,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吃完饭,林听夏收拾碗筷,陈雨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该问家在哪里,该问爸妈电话,该问“我送你回去”。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好心人收留流浪小孩一晚,第二天就该送回去了,然后家里人给好心人一大笔钱或关系……
她攥着衣角,等着那些问题。
林听夏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这边坐下来。她没问那些问题,只是拿起茶几上的书继续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
陈雨晴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问:“你不问我吗?”“问什么?”“问我……家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去,什么时候走。”
林听夏把书放下,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安静的、温和的亮,像黄昏时候的灯。“你想说吗?”陈雨晴沉默。“不想说就不说。”林听夏重新拿起书,“但是你如果想好了要说什么,我在这儿听着。”
陈雨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削铅笔划的,早就好了,但印子还在。
“我离家出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把手机卡掰了,扔了。我爸……他打了我妈。我妈回巩义了。我在家待了三天,没饭吃。物业的大爷给了我三桶泡面。然后我就跑出来了。”她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用力攥紧手指,不让它抖得太厉害。“我不知道去哪儿。就随便坐地铁,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后来下雨了,我就蹲在那儿……”
说不下去了。她没抬头,不敢看林听夏的表情。怕看见同情,也怕看见不耐烦,更怕看见那种“果然如此”的、见怪不怪的平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沙发陷下去一点——林听夏坐过来了,离她很近。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疼吗?”
陈雨晴愣住了。不是“你真可怜”,不是“你爸怎么能这样”,不是“我帮你报警”——是“疼吗?”她抬起头,看见林听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关切,像是真的想知道她疼不疼。
陈雨晴忽然又想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摇了摇头。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是那种有点心疼的笑,像看一只淋了雨的小猫。“那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陈雨晴摇头。“有地方去吗?”还是摇头。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13号。”她指着那张便签,“到16号,三天。你先住在这儿,把这当成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陈雨晴睁大眼睛。
“三天之后,你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是回家,还是去巩义找你妈,还是……别的什么。”林听夏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上,“这三天里,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想走就走,想留下来就留下来。没人逼你。”
陈雨晴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认识。”
林听夏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不知道。”她说,“可能因为我也有过十三岁吧。”她没再说下去,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陈雨晴坐在旁边,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看着冰箱上那张便签纸——三天。她不知道三天之后会怎样。但至少这三天,她可以不用跑。
林听夏下午要去学校。“郑大,暑假有实习。”她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陈雨晴,“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热。门我会反锁,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谁敲门都别开。”陈雨晴点头。林听夏又看了看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晚上我回来做饭。”
门关上了。
陈雨晴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电梯开门又关门,听着一切归于安静。她一个人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窗边,往下看。十八楼,下面的车和人变得很小,黄河路地铁站的地铁口还能看见,那个出站口小小的,像一只趴着的灰色蚂蚁。她在那儿蹲过。就在昨晚。才过了一夜,就像上辈子的事。
陈雨晴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沙发、茶几、书桌、床。窗台上的薄荷。冰箱上的便签纸。书架上零星摆着几本书,封面她都看不懂。她不敢乱动。电视不敢开,冰箱不敢翻,连沙发都不敢多坐。她只是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
云很慢,时间也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困了,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变成橙黄色,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下班时间,路上的车多起来了,地铁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像蚂蚁搬家。她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听夏说,晚上回来做饭。那她应该做点什么。
她不会做饭。但至少可以……把桌子收拾一下?把碗洗了?把地扫了?她环顾四周,发现公寓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找到了一块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又把沙发上自己坐过的地方拍了拍,让它恢复原样。最后她去了一趟卫生间,把洗手台用纸巾擦了擦,把毛巾叠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忽然有点想笑。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门锁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赶紧跑回沙发上坐好。
林听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她看见陈雨晴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醒了?”陈雨晴点头。林听夏换了鞋,把袋子放到厨房,目光扫过茶几和沙发,又看了她一眼。“你打扫了?”
陈雨晴脸有点热,没说话。
林听夏笑了笑,没再问,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路过买的。试试合不合适。”
陈雨晴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浅灰色的,纯棉的,标签还挂着,看着挺贵的。“我……”“买多了,退不了。”林听夏已经转身去厨房收拾东西了,声音漫不经心的,“你先穿着,你那套衣服太脏了,晚上我给你洗洗。”
陈雨晴抱着那袋衣服,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出那个衣服上的挂牌,是优衣库的,卖衣服不便宜。她以前和妈妈逛过,妈妈看了标签就把她拉走了。“买多了”是假的。但她不知道怎么拆穿,也不知道该不该拆穿。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不知道听见没有。
晚上林听夏做的还是面,但不是昨晚那种。这次是凉面,面条过了凉水,拌上黄瓜丝、芝麻酱、一点点辣椒油。“天热,吃这个舒服。”她把碗推到陈雨晴面前。
陈雨晴吃了一口,愣住。芝麻酱很香,面条很筋道,黄瓜丝脆脆的。比她吃过的任何凉面都好吃。她埋头吃完一整碗,抬头才发现林听夏一直在看她。“好吃?”她用力点头。林听夏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明天还做。”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她没洗过几次,但看妈妈洗过,知道大概步骤。林听夏没跟她抢,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偶尔提醒一句“多冲一会儿”“洗洁精别放太多,要冲干净”。
碗洗完,天已经黑了。陈雨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郑州的晚上比巩义亮多了,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
“想出去走走吗?”林听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雨晴回头,看见她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啊?”“楼下有个小公园,散步的人挺多。去不去?”
陈雨晴犹豫了一下,点头。她穿上林听夏买的那件新T恤,有点大,但很舒服。换下来的校服被林听夏塞进洗衣机,说是“明天就干了”。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陈雨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穿着陌生的衣服,站在陌生的人旁边,去陌生的地方散步。奇怪。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奇怪。
小公园就在公寓后面,走路五分钟。有一个小广场,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天响。有一条塑胶跑道,有人在夜跑,从她们身边呼呼地跑过去。有一排长椅,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扇子说话。
林听夏带着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在草坪边的石阶上坐下。晚风是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陈雨晴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但被城市的灯光盖住了,看不太清。
“巩义的星星比这儿多。”她忽然说。
林听夏转头看她。陈雨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上嘴。但林听夏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大城市都这样。灯太亮了,工厂的废气太多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雨晴忽然问:“你是一直住在这儿吗?”“不是。开学就住学校宿舍,宿舍的人让我受不了,暑假在这儿租的。”“你一个人?”“嗯。”
陈雨晴想问“你不回家吗”,但想起昨晚林听夏说过的话——我爸很早就走了,我妈在老家——就没再问了。她换了个问题:“你在这儿……不孤单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她看着远处的广场舞人群,声音很轻,“但孤单这种东西,习惯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陈雨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上穿着林听夏的拖鞋,太大了,走路的时候会掉。“你昨天说,”她慢慢开口,“可能因为你也有过十三岁。”林听夏没说话。“你十三岁的时候……怎么了?”
晚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
过了很久,林听夏才开口。“十三岁的时候,我爸没了。”陈雨晴抬起头。林听夏没看她,只是看着远处跳舞的人群,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挺突然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回来。我妈找了他一整天,最后接到电话,说是车祸。人当场就没了。”
陈雨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林听夏低下头,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天塌了。每天醒过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醒。”她顿了顿。“后来慢慢就好了。人总是会好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陪着。”她转过头,看着陈雨晴。“所以啊,你也会好的。”
陈雨晴看着她,眼眶忽然又酸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她往林听夏那边挪了挪,挨着她坐着。
林听夏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远处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扇着扇子聊天。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烟火气。
陈雨晴靠在林听夏身上,忽然觉得,孤单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熬了。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林听夏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床单,让陈雨晴先睡,自己要在沙发上再待一会儿。“你看电视吗?”她问。陈雨晴摇头。“那早点睡。明天我还在,有什么事就喊我。”
陈雨晴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痕。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声音——林听夏在翻书,偶尔有一两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想起刚才在小公园说的话。“十三岁的时候,我爸没了。”她想起自己十三岁这一年发生的事。挨打,挨骂,母亲被打,母亲离开,一个人在家饿了三天,离家出走。她想起那个耳光,想起母亲被推倒时撞在茶几上的闷响,想起父亲骂的那些话。她说自己是女孩子。然后世界就塌了。
但林听夏说,会好的。
陈雨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但至少现在,她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闻着洗衣液的香味,感觉很安全。很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点动静。脚步声,很轻,往这边走。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点,有光透进来,然后又暗下去——是林听夏在看她。过了几秒,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有一只手落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手很轻,很暖。然后门又轻轻关上了。
陈雨晴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昨晚睡过去之前,那只摸着她脸的手。她想起那句“没事了”。她不知道林听夏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们才认识两天,她连林听夏全名叫什么都还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她睡着之后给她掖被子。
窗外的月光很淡,天花板上那只“猫”安静地趴着。陈雨晴闭上眼睛,慢慢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上课了。蛋挞在烤箱里,自己热。晚上见。
纸条下面压着两把钥匙。
陈雨晴拿起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楼下单元门的。她攥着那两把钥匙,忽然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