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晴在那张纸条下面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脚上,暖洋洋的。她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把那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钥匙的齿痕在掌心印出红印子。
三天到了。
但你想留就留着。
她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听着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那种彻底放下的松,是那种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松。
她去厨房,锅里温着白粥和一个煎蛋。煎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想着:今天干点什么呢?
窗台上的薄荷该浇水了。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喷壶,最后用杯子接了水,一点一点浇在土里。水渗下去的时候,薄荷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忽然有点想笑。
浇完花,她坐回沙发上,掏出自己的手机。
新手机,新卡,微信号只有一个联系人,林听夏的。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浇了薄荷。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什么啊,莫名其妙,人家说不定正在上课,收到这么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
手机震了。
林听夏:它该谢谢你。
陈雨晴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又打了一行字:中午回来吃饭吗?
发出去才反应过来——她问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是主人,哪有客人问主人回不回来吃饭的?
手机又震了。
林听夏:你想让我回来吗?
陈雨晴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我做饭。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不会做饭。她只会煮泡面,还是那种开水一冲就行的。林听夏回来要是看见她做的东西,估计会笑死。
手机震了。
林听夏:好。我十二点到家。你负责煮饭就行,菜等我回来做。
陈雨晴松了一口气。
她找到电饭煲,研究了一会儿怎么用。量米,淘米,加水——加多少?她回忆林听夏之前煮饭的样子,把手指伸进去,水没过第一个指节。好像是这样。
按下煮饭键,电饭煲发出“滴”的一声,开始咕嘟咕嘟地工作。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在等一个人回家。
十二点零五分,门锁响了。
林听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看见陈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饭煮了?”
陈雨晴点头。
林听夏换了鞋,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打开看了一眼:“米放得刚好,比我强。”
陈雨晴抿着嘴,没说话,但心里有点高兴。
林听夏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块肉,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几个土豆。
“今天做土豆丝,”她说,“你吃辣吗?”
陈雨晴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做不辣的,想吃辣自己加辣椒油。”
林听夏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陈雨晴站在旁边看,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帮我把土豆皮削了?”林听夏递给她一个削皮器和几个土豆,“会吗?”
陈雨晴接过削皮器,点了点头。
她坐在餐桌边,低着头削土豆。削皮器刮过土豆表面,薄薄的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她削得很慢,很认真,生怕削到手。
林听夏在厨房里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窗户开着一点缝,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
“你几点下课?”陈雨晴忽然问。
“十一点半。”林听夏头也不回,“下课就直接回来了。”
“远吗?”
“还行,郑州大学北校区,骑车到家二十多分钟。”
陈雨晴削完一个土豆,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听夏背对着她,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她的头发比昨天又乱了一点,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垂在脸侧。
“你每天都要去吗?”
“周一到周五。”林听夏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一个人在家无聊?”
陈雨晴摇头,又点头。
林听夏笑了笑:“那以后中午我都回来吃饭。”
陈雨晴低下头,继续削土豆,耳朵尖有点热。
三个土豆削完,林听夏的肉也切好了。她接过土豆,放在案板上切成细丝。刀工很快,土豆丝一根一根从刀下滚出来,粗细均匀。
“好厉害。”陈雨晴趴在餐桌边看。
“练出来的。”林听夏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土豆丝要泡水,把淀粉泡掉,炒出来才脆。”
陈雨晴没说话。
她妈妈没教过她这些。她妈妈只会说“别进厨房,写作业去”。
林听夏好像察觉到什么,换了个话题:“你喜欢吃什么菜?”
陈雨晴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做什么我吃什么。”她顿了顿,“她不做饭的时候,我就吃泡面。”
林听夏没接话,只是把泡好的土豆丝捞出来,沥干水。锅里油热了,滋啦一声,蒜末和干辣椒下锅,香味立刻飘出来。
陈雨晴吸了吸鼻子。
土豆丝下锅,翻炒,加醋,加盐,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林听夏颠了两下锅,金黄的土豆丝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
“好了。”
一盘醋溜土豆丝端上桌,旁边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
陈雨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脆的,酸的,咸香刚好,还有一点点锅气。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
林听夏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饭。
“好吃吗?”
陈雨晴用力点头。
“好吃我以后教你做”
林听夏笑了笑说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林听夏没跟她抢,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
“你下午干嘛?”陈雨晴问。
“在家。”林听夏说,“今天没课,也不用去店里。”
“店里?”
“德化街那边有个服装店,我在那儿打工。”林听夏顿了顿,“你想去看看吗?”
陈雨晴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听夏笑了笑,“晚上我带你去,请你喝奶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雨晴窝在沙发上看书——林听夏的书,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看不太懂,但没事干,就一页一页翻着。
林听夏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陈雨晴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透过纸背看天花板上的光。
“困了?”林听夏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陈雨晴把书拿下来,“就是……觉得好安静。”
“不喜欢安静?”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觉得,这种安静,和以前那种安静不一样。”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
“以前在家,”陈雨晴慢慢说,“安静的时候,我都不敢出声。怕我爸听见,怕他突然踹门进来。”
她顿了顿。
“在这儿,安静的时候,好像不用怕。”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陈雨晴旁边坐下。
“以后也不用怕。”她说。
陈雨晴看着她,忽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以后会怎样?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又被赶走?
但她没说。
她只是往林听夏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肩膀上。
林听夏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斜,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薄荷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细细长长的。
陈雨晴闭着眼睛,听着林听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知道后来林听夏轻轻推了推她:“起来吧,该出门了。”
德化街离公寓不远,骑车十分钟。
林听夏骑一辆小电驴,陈雨晴坐在后座,抓着她的衣服下摆。晚风吹过来,把林听夏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她脸上,痒痒的。
奶茶店在街角,不大,但很干净。林听夏停好车,带着她推门进去。
“听夏来了?”柜台后面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抬起头,“哟,还带了个小朋友。”
“我妹妹。”林听夏说,“带她来看看衣服。”
陈雨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说完,和店员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和她看起了衣服。
林听夏带她转了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转到了青少年服装区
“喜欢哪一件?冲锋衣还是什么”
“就不用给我买了吧,好贵......”
“没事的,店员买有折扣,不是很贵”
说着,林听夏就拿下来了一件短袖,推着陈雨晴进入了试衣间
短袖的图案是一朵樱花,淡粉色的
陈雨晴穿着短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试衣间的门
“蛮好看的”林听夏笑着说,“快夏天了,给你买件衣短袖也合适”
说完,林听夏就带着陈雨晴去了柜台,一路上,陈雨晴都在劝林听夏不要买,林听夏只是笑着回答她
“真的没事的,你要是觉得亏欠我,就以后做饭都给我打下手,刚好你也能学学做饭,我不在的时候也不会饿着自己”
说着,到了柜台,林听夏叮嘱她
“在这里站着不要乱跑哦”
又让那个短头发女孩看着她,便去付钱了
短头发的女孩凑过来:“你是听夏的妹妹?以前没见过你。”
陈雨晴点头,又摇头,最后说:“表妹。”
“哦哦。”女孩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听夏在这儿可受欢迎了,好多客人专门等她上班。”
陈雨晴看着林听夏的背影,没说话。
一会过去,林听夏付好了钱,过来对陈雨晴问:
要喝奶茶吗,就在对门
陈雨晴犹豫着点了点头
出了店门,进了奶茶店,找了个二人座位坐了下来
“喜欢喝什么”林听夏问
“和姐姐一样就好”
林听夏笑着点了点头,便去柜台点起了奶茶
陈雨晴发现,奶茶店的那个男店员,一直在盯着林听夏看,盯着那个男店员看了一会,发现心里萌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很难受,很不舒服
陈雨晴后来明白,这种感觉是占有欲
几分钟后,林听夏走了过来
“奶茶做好了”
林听夏把奶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尝尝。
陈雨晴低头喝了一口。
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甜的。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林听夏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
“好喝吗?”
陈雨晴点头。
林听夏笑了笑,低头喝自己的。
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德化街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街上走,有情侣牵着手,有小孩跑过去,妈妈在后面追。
陈雨晴看着窗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打工?”
林听夏愣了一下:“赚钱啊。”
“不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陈雨晴想了想,没说出来。
她想问:你是不是也一个人,所以才需要找个地方待着?
但她没问。
“没什么。”她低头喝奶茶。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头发被揉乱了,陈雨晴抬头瞪她,但嘴角翘着。
“走吧,”林听夏站起来,“带你去逛逛。”
德化街的晚上很热闹。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卖小吃的摊子。烤串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炸鸡和章鱼小丸子的味道。
林听夏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陈雨晴的手被她握着,有点紧,有点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林听夏的后脑勺。
林听夏正在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
“找到了。”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吃吗?”
陈雨晴看着那朵云朵般的棉花糖,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林听夏买了两朵,一朵给她,一朵自己拿着。
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着棉花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郑州好玩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想了想:“不知道,没玩过。”
“那以后周末我带你去玩。”林听夏咬了一口棉花糖,“二七塔,人民公园,动物园,都去一遍。”
陈雨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棉花糖。
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听夏愣了一下。
“就是……”陈雨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你又不认识我,干嘛管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还带我来玩……”
她顿了顿。
“你不怕我赖着不走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
陈雨晴抬起头看她。
林听夏也在看她,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只要接着就行了。”她说。
陈雨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棉花糖。
回公寓的路上,陈雨晴坐在小电驴后座,抱着林听夏的腰。
晚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把脸贴在林听夏的后背上,闻着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香。
“姐姐”她忽然喊。
“嗯?”
“我明天想喝绿豆汤。”
林听夏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散,但陈雨晴听见了。
“行,明天给你煮。”
回到公寓,陈雨晴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
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
浇了薄荷,削了土豆,喝了奶茶,吃了糖葫芦,在德化街逛了一圈。
但今天又好像很特别。
她把那两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凉凉的,齿痕硌着掌心。
她把钥匙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忽然想起林听夏说的话:
“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
“你只要接着就行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起来。
隔壁沙发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她也翻了个身,朝着客厅的方向。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晚安。”
客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