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雨晴是被洗衣机的声音吵醒的。嗡嗡嗡的，隔着一道门，闷闷地传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
客厅里，林听夏蹲在洗衣机前面，把洗好的衣服往盆里捡。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姐，早。”林听夏回头：“醒了？等这一会洗完把你的也放进去。”
雨晴点头，去卫生间洗漱。洗完脸出来，她站在洗衣机旁边看了一会儿。林听夏正在把衣服抖开，准备晾。“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就行。”雨晴忽然说。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会用？”雨晴想了想，摇头。林听夏笑了：“那先看着学。”她教雨晴怎么分类，怎么倒洗衣液，怎么按启动键。雨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林听夏揉了揉她的头发，手上有洗衣液的香味。
中午吃饭，雨晴主动洗碗。林听夏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滑来滑去，雨晴低着头，洗得很认真。“姐。”她忽然开口。林听夏：“嗯？”“没什么。”雨晴没抬头，但耳朵有点红，“就叫一下。”林听夏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冰箱空了。“去超市。”林听夏换了鞋，在门口等她。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五月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刚刚好。林听夏推着购物车，雨晴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沿上，像是扶着，又像只是放着。
路过零食区，林听夏停下来：“想吃什么？”雨晴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袋子，有点不知道选什么。她以前很少有机会自己挑零食，都是妈妈买什么吃什么。林听夏伸手拿了几包，扔进购物车：**虾条，乐事薯片，麦丽素巧克力豆。雨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吃过这些。”“那现在也吃。”
买菜区，林听夏挑土豆。她拿起一个看看，又放下，换一个。雨晴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土豆丝吃腻了吗？”林听夏抬头看她：“你吃腻了？”雨晴摇头：“没腻。”林听夏笑了笑，又拿了几个土豆放进袋子里。
路过生鲜区，雨晴的脚步慢下来。她盯着水池里的鱼，看了很久。鱼在水里游，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小小的水花。林听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吃鱼？”雨晴犹豫了一下：“不会做。”“学。”林听夏招手让工作人员捞了一条，“晚上做红烧鱼，你看着学。”雨晴点头，眼睛还盯着那条鱼。工作人员捞起来，鱼在网里蹦了两下。雨晴往后退了一步。林听夏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结账的时候，林听夏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蛋挞皮。雨晴看见，眼睛亮了一下。林听夏假装没看见，把蛋挞皮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收银台走。雨晴跟在后面，脚步轻了一点。
晚上，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林听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鱼已经在盘子里收拾好了，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雨晴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姜、洗葱。剥蒜剥得有点慢，指甲缝里进了蒜皮，痒痒的。
“油热了。”林听夏说。她把鱼顺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油溅起来。雨晴往后躲了一下。林听夏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笑什么！”“笑你像只受惊的小狗。”雨晴瞪她，然后凑过去，在她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就是有点痒。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属狗的？”雨晴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蒜，耳朵尖有点红。林听夏笑着摇摇头，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
红烧鱼出锅的时候，雨晴已经摆好了碗筷。林听夏把鱼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盛了两碗饭。雨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好吃。”林听夏看着她，笑了笑：“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林听夏拿出蛋挞皮和准备好的蛋液。“你来。”雨晴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液，往蛋挞皮里倒。第一勺倒多了，蛋液溢出来，流到烤盘上。她抬头看林听夏。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把溢出来的擦掉，指了指下一个。第二勺就好多了。第三勺，第四勺，越来越稳。
烤箱叮的一声响，蛋挞出炉，金黄金黄的，鼓着小小的泡。雨晴等不及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烫得她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林听夏看着她那样，伸手过去，把她嘴角的酥皮轻轻抹掉。雨晴愣了一下。林听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己也拿起一个蛋挞。雨晴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又一次红了。
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床上，摸着嘴角被林听夏碰过的地方。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上午，林听夏要上班。出门前，她问雨晴：“要不要一起去店里看看？”雨晴点头。
坐公交去德化街。B12路，二十多分钟。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林听夏突然说：“店里有个姐，人挺好的，叫周姐。还有两个兼职的学生，十八九岁，在技校或者高中。”雨晴点头。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周姐，周姐。
店在德化街中段，挺大一家，橱窗里挂着各种衣服——男装女装，大人小孩的都有。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
柜台后面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抬起头，看见林听夏就笑了：“听夏来啦？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妹？”林听夏：“嗯，带她来看看。”周姐打量着雨晴，笑着说：“长得真乖。想喝水自己倒啊，别客气。”
雨晴有点紧张，站在林听夏旁边，小声叫了一声：“周姐。”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听夏去后面换工作服，雨晴在店里转悠。店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男装区，女装区，童装区。她慢慢走着，一件一件看过去。女装区那边挂着裙子、衬衫、裤子，颜色花花绿绿的。她站在区域边上，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有一条裙子挂在那儿，浅蓝色的，裙摆有碎花。她看了好几眼。然后低下头，走到别的区域去了。
后来店里来了客人，周姐去招呼，林听夏在旁边帮忙。雨晴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林听夏工作的样子。她笑着跟客人说话，帮忙挑衣服，拿尺码，叠好装袋。和在家的时候不一样，但还是好看。
有两个女孩从后面出来，穿着店里的工服，看见雨晴就凑过来。“诶，你是听夏姐的妹妹？”雨晴点头。“多大了？”“十三。”“哇，好小。上初中了吧？”雨晴沉默着，不知道怎么说，就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陈雨晴。”“雨晴？好听。”另一个女孩说，“我是小敏，她是文文，我们都在这边兼职。”雨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林听夏忙完那边，走过来：“别吓着她。”小敏笑着摆手：“没吓没吓，就问问。”回头跟文文说，“听夏姐你这妹妹好乖啊。”雨晴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客人少了，周姐让林听夏先下班。“难得来一趟，带妹妹去逛逛，吃个好吃的。”林听夏换回自己的衣服，牵着雨晴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姐在后面喊了一声：“听夏，你妹妹挺黏你啊。”林听夏回头，笑了笑，没说话。雨晴低着头，耳朵更热了。
出了店门，林听夏问她：“想吃什么？”雨晴想了想：“你决定。”
林听夏想了想，决定带她去吃大盘鸡。店面不大，但人挺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听夏点了一盘小份的，又点了两份烩面。
等菜的时候，雨晴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周姐她们知道我的事吗？”她忽然问。林听夏：“知道你有这么个人，不知道具体。”雨晴：“那你……怎么说的？”林听夏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就说是我表妹，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住我那儿。”
雨晴低头，看着桌上的筷子，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谢谢姐。”林听夏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她的筷子摆正。
大盘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鸡肉炖得很烂，土豆软糯，辣味刚刚好。林听夏把面条倒进去拌了拌，推到她面前。“吃吧。”雨晴低头吃起来。
坐公交回家，天已经黑了。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后排。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姐。”她忽然开口。“嗯？”“你今天上班的时候，挺好看的。”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意思？我平时不好看？”雨晴急了：“不是！我是说——”林听夏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发：“逗你的。”雨晴把脸埋下去，耳朵红透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又移开。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她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回到公寓，洗漱完，躺在床上。雨晴看着天花板发呆。白色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那条裙子。浅蓝色的，碎花的，挂在店里。她不知道自己穿那条裙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会不会很奇怪？
她翻了个身。客厅那边传来林听夏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姐。”“嗯？”雨晴犹豫了一下。“没什么，晚安。”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很轻：“晚安。”
雨晴闭上眼睛。那条裙子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她想着，有一天，也许，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