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夏出门的时候,雨晴醒了。
她没睁眼,听着那边细细碎碎的动静——被子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衣柜门轻轻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刷牙,洗脸。再然后是厨房,锅碗轻轻碰了一下。最后是门口,换鞋,门锁“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开,光线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了。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
周六。
林听夏加班。服装店旺季,最近一直忙。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叠着林听夏的薄毯,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在晨光里发亮。
雨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平时这个时间,林听夏应该在做饭,或者叫她起床,或者坐在沙发上看书。她会从卧室晃出来,喊一声“姐”,然后林听夏抬头看她,笑一下,说“醒了?”
今天没有。
她去厨房,自己热了早饭。林听夏留的,粥和煎蛋,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贴了张纸条:中午可能回不来,冰箱里有菜,自己热。
她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出门走走。
在郑州生活这么久,很少一个人出去逛。
九点多,她出门了。
天气阴阴的,没下雨,也没太阳。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带上钥匙,还有一点零钱。
出了公寓楼,站在路口,她有点迷茫。
往哪边走?
平时都是跟着林听夏走——去超市的方向,去公交站的方向,去德化街的方向。她从来没自己选过。
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路过黄河路地铁站G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个雨棚还在,灰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趴着的灰色蚂蚁。雨棚下面有人进进出出,刷卡,过闸机,脚步匆匆。
她想起那天蹲在这里哭的自己。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想找个地方躲雨,只想哭,只想有个人能把她捡走。
然后林听夏就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她走进了一条没走过的街。
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旧小区,房子矮矮的,墙皮有点剥落。一楼开着各种小店,门面都不大,招牌旧旧的,有的字都掉了半边。
修鞋铺,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拿着锤子敲敲打打。他旁边堆着几双鞋,皮鞋布鞋都有,有的破了洞,有的掉了跟。
粮油店,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店门口堆着几袋米面,上面落了一层灰。一只橘猫趴在米袋子上,也在睡觉。
小卖部,冰柜里堆着老冰棍和绿豆冰沙。一个小孩站在冰柜前面,手里攥着几块钱,踮着脚往里看。老板从里面出来,问他买什么,他说要一个老冰棍,然后攥着冰棍跑走了。
雨晴慢慢走,慢慢看。
前面有个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看蚂蚁。一群蚂蚁排着队,在地上爬来爬去,小孩看得入神,一动不动。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孩大概五六岁,圆脑袋,短头发,穿着脏兮兮的T恤。他看着蚂蚁,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妈从旁边店里冲出来,一把把他拎起来:“看什么看!回家吃饭!”
小孩被拎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蚂蚁。
雨晴忽然想笑。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路边聊天。一个坐着马扎,一个坐在台阶上,声音很大,说的方言她听不懂,但看表情,大概是在说谁家的什么事。一个说得激动,手舞足蹈,另一个拍着大腿笑。
又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吃煎饼。他吃得很急,一边嚼一边看手机,大概是在等单。煎饼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嗖”一下窜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雨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修鞋的老头,打瞌睡的老板娘,买冰棍的小孩,聊天的大妈,吃煎饼的外卖小哥。
他们每天都这样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后也会这样吗?
长成一个大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很久,变成这条街上一个不起眼的人?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走饿了。快十二点了。
路边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但里面有人,热气腾腾的。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字:手擀面,烩面,凉皮。
她推门进去。
店里四五张桌子,坐了一半人。有个大叔在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有两个年轻女孩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得咯咯响。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小姑娘一个人啊?坐哪儿都行。”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过来,拿着菜单:“吃啥?”
她看了一会儿,点了一碗炸酱面。
面端上来,很大一碗,上面盖着一层肉酱,旁边码着黄瓜丝。她拿起筷子,低头吃。
味道一般。酱有点咸,面有点软,黄瓜丝也不够脆。
但热乎。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林听夏做的饭。
想起她做的土豆丝,脆的,酸的,刚刚好。想起她做的红烧鱼,汤汁浓郁,鱼肉嫩嫩的。想起她做的西红柿炒蛋,黄是黄红是红,看着就有食欲。
想起她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问:“好吃吗?”
她忽然很想回去。
吃完饭,继续走。
路过一个公园。不大,但有人。她走进去,找个长椅坐下。
前面有个老人在喂鸽子。他坐在长椅上,从袋子里掏面包屑,一点一点撒在地上。鸽子围着他转,咕咕咕地叫,有的飞到他肩膀上,他也不赶,只是笑。
旁边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头歪着,嘴张着,口水流下来,亮晶晶的。妈妈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他。
远处有一对情侣,坐在草坪上。他们靠在一起看手机,偶尔笑一下,然后继续看。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男孩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雨晴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和林听夏,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姐妹?不像,长得不像。亲戚?也不像,没人这么照顾亲戚。
那像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喜欢和林听夏在一起。
喜欢她做饭的样子,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喜欢她弹吉他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动,有时候会轻轻跟着哼。喜欢她揉自己头发的样子,手心暖暖的,动作轻轻的,像在摸一只猫。
喜欢她叫自己名字的声音。“雨晴。”就两个字,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这算什么呢?
是喜欢吗?想到这里,陈雨晴的脸红了,又摇了摇头
从公园出来,走到一条河边。
不知道叫什么河,但有人在钓鱼。河岸有栏杆,她趴在上面,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是灰绿色的,慢慢流着,不知道流向哪里。有风吹过,水面皱起来,一层一层的,像老人的皱纹。
她想起妈妈。
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句话:“我和你爸,2016年就离了。”
七年。他们骗了她七年。
她想起爸爸。想起那个耳光,想起那些骂她的话。“变态”“有病”“丢人现眼”。
她想起学校。想起同学的眼神,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故意大声说“那个不男不女的”。想起老师的沉默,明明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她想起自己。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未来呢?
她能一直住在林听夏那儿吗?不能。那是林听夏的房子,林听夏的生活,不是她的。
她能回去吗?不能。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她能去哪儿?不知道。
她以后要做什么?不知道。
她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未来,害怕未知,害怕有一天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她也知道,害怕没有用。
她想起林听夏说过的话:活着这件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那她自己,想要什么?
往回走。太阳西斜,光线变成金黄色。
路过一个学校,刚好放学。学生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飞出笼子。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有人结伴走,边走边聊,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骑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从人群里穿过去。有人被家长接走,妈妈接过书包,问今天学了什么,孩子不耐烦地敷衍着。
她以前也是这样。
上学放学,写作业,偷偷玩手机。周末和同学约着去逛街,买一杯奶茶能喝一下午。觉得日子很无聊,盼着长大,盼着离开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才过去没多久,又好像上辈子。
继续走,路过一家音像店。门面小小的,里面黑黑的,但门口放着一个音响,正在放歌。
她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轻轻的,慢慢的,有一点忧伤,又有一点温暖。
她停下来,听完了整首歌。
歌放完了,换成下一首,她没再听。
继续走。
走着走着,心里好像清楚了一点。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地方,能让她安心待着。不用怕,不用躲,不用装。
她想要一个人,能让她不用解释自己是谁。能让她做自己,那个藏着掖着的自己。
她想要……
林听夏。
回到公寓楼,天快黑了。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十八楼的窗户。灯没亮,林听夏还没回来。
她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的薄毯,茶几上的水杯,窗台上的薄荷。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等着。
手机响了。林听夏发来消息:加班,晚一点,你自己先吃。
她回:好,姐姐早些回来。
她没吃。
继续等。
十点二十二,门锁响了。
林听夏推门进来,一脸疲惫。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看见雨晴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林听夏笑了笑,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饿不饿?”
雨晴摇头。
林听夏去洗漱。雨晴躺在床上,听着那边的水声。哗哗哗的,隔着门,闷闷的。
水声停了。灯关了。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雨晴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很淡,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
她脑子里转着今天看见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念头。
修鞋的老头。打瞌睡的老板娘。买冰棍的小孩。聊天的大妈。吃煎饼的外卖小哥。
喂鸽子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妈妈。靠在一起的情侣。
河水。学校。音像店的歌。
她想了很久。
关于未来,关于自己,关于——林听夏。
客厅那边没声音了。
林听夏睡着了。
雨晴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光着脚,走到沙发边。
林听夏侧躺着,脸朝着沙发背,只露出半边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很淡,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雨晴蹲下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林听夏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想起她给自己煮面,给自己蛋挞,让自己睡床。想起她说“三天到了,但你想留就留着”。
想起她教自己弹吉他,握着她的手腕,说“刚开始都这样”。想起她说“想学什么,我教你”。想起她说“活着这件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想起今天在河边,她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答案在这里。
她凑过去。
很轻很轻地,在林听夏脸上亲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她的嘴唇触到林听夏的皮肤,温热的,软软的。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就退开了。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轻手轻脚走回卧室,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耳朵烫得厉害。
她没有看见——
沙发上的林听夏,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