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林听夏去上班了。
雨晴站在门口，听着电梯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屋。周六的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金色。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光里发亮。
她晃到书柜前，想找本书看。
林听夏的书不多，零零散散塞在两层架子上。她一本一本看过去，有小说，有杂志，还有一些看不懂名字的书。抽出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手碰到一个纸盒子。
在书旁边塞着，不大，方方正正的，落了一层灰。她愣了一下，把盒子抽出来。
打开一看——是几张唱片。
这几张唱片，用塑料套保护得好好的。有的封面她认识：周杰伦的，孙燕姿的。有的她不认识，看起来是独立乐队的，封面设计得简简单单。
最下面一张，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两个女孩的背影。没有字，只有一张画。
她想起林听夏弹过的那首歌，叫《写给你的话》。应该就是这张里的吧？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唱片原样放回去，盒子塞回原位。
但心里记下了。
下午，雨晴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想着那些唱片。
林听夏有唱片，但她从来没见过林听夏听。家里没有CD机，那些唱片就一直放在盒子里，落着灰。
她想起自己离家时带的钱。
压岁钱。每年过年攒的，一张一张塞进红包里，藏在书包夹层。她没数过有多少，但应该够用。
她从卧室把书包拿出来，翻出那个信封，把钱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数：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一共一千多，压岁钱大部分都被妈妈以“保管”名义收起来l。
抽出了两张红票子
她查了查手机。附近有一家二手店，卖很多家用电器。评论说东西不贵，老板人也好。
她决定了：明天就去看看，给姐姐一个礼物。
晚上林听夏回来，带了一份凉皮。
陈雨晴快走着过去给了林听夏一个抱抱。
林听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今天生意好，加班了一会儿。”她把凉皮放在桌上，“饿了吧？”
雨晴点了点头，帮她拿碗筷。
两个人吃饭，聊天。林听夏说店里的客人，有个妈妈带着女儿来买衣服，女儿非要一条粉色的裙子，妈妈说太艳了，两个人在店里吵起来。雨晴听着，笑了一下。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雨晴心里一紧：“哪有。”
“有。”林听夏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什么事瞒着我？”
雨晴低头扒饭：“没有。”
林听夏笑了笑，没追问。
吃完饭，林听夏教她练琴。雨晴有点心不在焉，按错了好几个音。
“累了？”林听夏问。
雨晴点头。
林听夏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睡吧小乖。”
雨晴把吉他放下，靠在沙发上。林听夏在旁边坐着，翻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书。
雨晴偷偷看她。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浅浅的。她翻书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
雨晴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没说出来。
第二天上午，林听夏去上班，雨晴等了一会儿，然后出门。
还有一天就六月了，已经开始慢慢升温了，太阳很晒，她沿着人行道走，按导航找那家店。拐进一条小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巷子尽头，一家小店，门口堆着旧电器——收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还有几台落灰的音响。
她推门进去。
里面暗暗的，堆满了各种旧东西。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找什么？”
“CD机。”
老头指了指角落：“那边，自己挑。”
雨晴蹲在角落，一台一台看。
有的很旧，外壳都黄了。有的按键坏了，按下去弹不起来。有的没有电源线，只有光秃秃的机身。
她挑了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一台银色的，不大，成色还不错。按键都完好，电源线也在。
老头过来，帮她插上电，放了张碟试了试。滋滋响了几声，然后音乐流出来，声音清楚。
“一百二。”
雨晴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二十块，递过去。
老头把CD机装进袋子里，又翻出两张碟，递给她：“试音碟，送你的。小姑娘一个人来买东西，少见。”
雨晴愣了一下，接过碟，说了声谢谢。
抱着袋子往外走，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林听夏会不会喜欢。
回去的路上，太阳更晒了。
她抱着袋子，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手心出了汗。路过那家面馆，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上次一个人吃饭的地方。
她站在路边，问自己：你要干什么？
送CD机。
然后呢？
然后……她想说什么。但还没想好。
她继续走，袋子抱得紧紧的。
回到公寓，把CD机藏在床底下。然后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看看窗外。
练琴，练不下去。看书，看不进去，心里只有林听夏的身影。
窗台上的薄荷好像渴了，她浇了水。
然后继续等。
五点四十，手机响了。林听夏发消息：下班了，一会儿到家。
雨晴回：好。
她把CD机从床底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好，等着。
门锁响了。
林听夏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一脸疲惫。她看见茶几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雨晴站起来，心跳得很快。
“给姐姐的。”她说，声音有点紧，“因为姐姐照顾我这么多天。”
林听夏走过去，低头看那台CD机。银色的，小小的，擦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看雨晴，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雨晴看不清。
“你买的？”
雨晴点头。
“哪来的钱？”
“压岁钱。离家的时候带的。”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CD机拿起来，看了看。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雨晴低下头，又抬起头。她说：“因为……姐姐有唱片，但没有CD机。”
林听夏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雨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CD机放下，走到书柜前，把那个纸盒子拿出来。
林听夏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一张一张拿出来。周杰伦，孙燕姿，还有那些独立乐队的。
最后拿出那张手绘封面的唱片。
“这些唱片，”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的。”
雨晴看着她。
“我们一起组过乐队，她是主唱，我是吉他。那会儿高二。”林听夏的手指摩挲着唱片的封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说以后要出专辑，要让我给她弹吉他。这张是她自己录的，就一首歌。”
她顿了顿。
“后来她家里不同意，让她专心学习。乐队散了，她去外地读书，我们就没联系了。”
雨晴问：“那姐姐……还想着她吗？”
林听夏想了想，笑了。
“想着，但不是那种想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和她一起做梦的样子。”
她把唱片放回盒子里，盖上。
“很久没听过了。因为没有CD机。”
她转头看雨晴，眼睛有点亮亮的。
“谢谢你，小乖。”
林听夏把CD机接上电源，放进那张手绘封面的唱片。
按下播放键。滋滋响了几声，然后音乐流出来。
是吉他前奏，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澈的，有点稚嫩——
“角落中的天使啊，你有没有看见，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我……”
雨晴坐在沙发上，听着。
林听夏坐在旁边，也听着。
一首歌不长，五分多钟。放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听夏说：“这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听到的最好的歌。”
雨晴看着她。
她忽然开口：“姐。”
林听夏转头看她。
雨晴的手攥着裤腿，攥得很紧。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听夏。
“我……我有话想说。”
林听夏没说话，等着她。
“前天，我一个人出去走了很多地方。”雨晴的声音很轻，有点抖，“我看见很多人，想了很多事。我想以后怎么办，我能去哪儿，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
“然后我想明白了。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林听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现在这种在一起。”雨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但有点红，“是那种……那种……我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我想当姐姐的女朋友。”
说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林听夏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雨晴以为她要拒绝了，眼眶开始发酸。
林听夏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雨晴的手很凉，在抖。
“雨晴。”林听夏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知道你多大吗？”
雨晴点头：“十三。”
“嗯，十三。”林听夏看着她，“我十八。你还小，还有很多事没经历过。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雨晴的眼眶红了。
但林听夏没有松开她的手。
“但是。”
雨晴愣住。
“你十四岁的时候，”林听夏握紧她的手，“如果你还喜欢我，还想和我在一起，我们就试试。”
雨晴睁大眼睛。
“这一年，你好好长大，好好想清楚。我也好好想清楚。”林听夏笑了笑，“等你十四岁生日那天，你再问我一遍。”
雨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听了很多歌。
林听夏把那些唱片一张一张放给她听，讲每一张的故事。
“这张是周杰伦，我攒了一个月生活费买的。那时候天天循环《晴天》，觉得自己可懂了。”
“这张是孙燕姿，我失恋的时候听的。其实也不算失恋，就是暗恋的人有了对象。听《开始懂了》，听得哭了一晚上。”
“原来姐姐有前任吗？”陈雨晴问
“怎么了，小乖吃醋了？”夏听雨笑着说
“才没有！”
“这张是那个朋友走之前给我的。她说，别忘了乐队，别忘了写歌。”夏听雨又自顾自的说着
雨晴听着，看着林听夏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陈雨晴看着夏听雨的嘴角，心里痒痒的，想上前亲一口，最终忍住了心里的冲动
十二点多，林听夏打了个哈欠，说：“该睡了。”
雨晴点头，去洗漱，躺回床上。
客厅那边没有翻书的声音，只有轻轻的呼吸。
她喊了一声：“姐。”
“嗯？”
“我会好好长大的。”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我知道。”
雨晴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十四岁。还有大半年。
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