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翻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7:43。
然后她听见客厅有声音。
不对。
平时这个时间,林听夏早就出门了。周三,她要上班。
雨晴坐起来,揉揉眼睛,下了床。
客厅里,林听夏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窗台上的薄荷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醒了?小乖,儿童节快乐。”夏听雨说着,摸了摸她的脸
雨晴愣住。
儿童节?
她看了一眼手机——6月1日。
真的是儿童节。
她已经很多年没过过儿童节了。小时候妈妈还会给她买个小礼物,后来就没了。再后来,这个日子就跟平常一样,过去了也没人提。
“姐姐怎么还在?”她问,刚起床,声音还有点哑。
“请假了。”林听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带你去动物园。”
“动物园?”
“嗯,郑州动物园。你没去过吧?”
雨晴顿了顿,说:“去过。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一次。”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妈妈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给她买了个气球,粉色的,后来不小心飞走了,她哭了很久,妈妈又给她买了一个。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八年?记不清了。
林听夏看着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那正好,陪我一起去。我没去过。”
雨晴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给她过儿童节了。
她低头,耳朵有点红,小声说:“谢谢姐姐。”
出门的时候快九点了。
阳光很好,不晒,暖洋洋的。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林听夏在看手机,查路线,雨晴靠在她肩膀上,看着对面马路的早点摊发呆。
“动物园有什么?”她问。
“大象,长颈鹿,猴子,企鹅,海狮……”林听夏数着,“还有老虎狮子什么的。”
“还有蛇。”雨晴补充,“我记得有蛇,在一个玻璃箱子里,我吓得不敢看。”
林听夏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还怕吗?”
雨晴想了想:“有姐姐陪着就不怕。”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车,坐后排。雨晴靠窗,林听夏挨着她。
路上摇摇晃晃的,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有点困,但不想睡。
“姐姐小时候没去过动物园?”她问。
“没有。”林听夏的声音很轻,“我妈从来没带我去过。我一直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自己去一次。”
雨晴抬头看她。
林听夏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影子淡淡的。
“那姐姐也是第一次?”雨晴问。
林听夏转过头,笑了一下:“嗯,第一次。”
雨晴没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动物园人很多。
门口排着队,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有小小孩坐在推车里,有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有小孩拽着妈妈的手往前跑,嘴里喊着“我要看大象!”
林听夏牵着她的手,买票,进门。
先去看大象。
好大。灰扑扑的,在泥地里打滚,鼻子甩来甩去,甩出一串泥点子。旁边有小孩在喊:“妈妈你看!大象在洗澡!”
雨晴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来的时候,也看过这只大象。”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林听夏笑:“大象能活很久,说不定就是它。”
然后去看长颈鹿。
高高的,脖子长长的,低头吃游客喂的树叶。旁边有个小孩在喂,妈妈抱着他,他伸手把树叶递过去,长颈鹿舌头一卷,叶子没了,小孩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雨晴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好像也这样抱过自己。那时候妈妈还会笑,会把她举高高,会说“我家宝贝真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林听夏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去看猴子。
猴山围了一圈人,猴子们在假山上上蹿下跳,有一只小猴子挂在妈妈身上,荡来荡去,一会儿爬到头顶,一会儿钻到肚子底下。母猴也不恼,只顾自己吃东西,偶尔伸手把小猴子拨拉一下。
雨晴看了很久。
林听夏在旁边看着她,笑了笑。
在猴山旁边,雨晴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陈雨晴?”
她愣住,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和她差不多大,扎着马尾,穿着粉色T恤。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愣了几秒,她想起来了。
王雨婷。小学同学,一个班的。后来她转学了,就没再见过。
王雨婷跑过来,眼睛亮亮的:“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雨晴有点僵。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
“你现在在哪儿上学?”王雨婷问,“我后来听说你转学了,转到哪儿了?”
“呃……在……”雨晴语塞。
她没上学。她离家出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雨婷没注意到她的窘迫,目光落到旁边的林听夏身上。
“诶,这是谁啊?”
雨晴还没开口,王雨婷就笑嘻嘻地说:“你女朋友吗?”
雨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林听夏笑了笑,说:“不是,我是她姐姐。”
“哦哦,姐姐好!”王雨婷没多想,又转向雨晴,“你现在住哪儿?还在郑州吗?加个微信呗,以后可以一起玩……”
雨晴敷衍着回答,嗯嗯啊啊的,脑子里全是林听夏那句“不是”。
她知道林听夏只能这么说。在外人面前,她们就是“姐姐”和“妹妹”。不能是别的。
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疼,就是闷闷的,堵得慌。
王雨婷和她妈妈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挥了挥手:“有空约啊!”
雨晴站在原地,没动。
林听夏看着她:“小乖?”
雨晴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我们去看别的吧。”
继续逛。
企鹅馆,海狮表演,老虎山。
雨晴努力表现得正常。该笑的时候笑,该问的时候问。指着企鹅说“它们好笨”,看着海狮拍手说“好厉害”,走到老虎山前面说“这只老虎在睡觉”。
但林听夏能感觉到她不一样了。
话少了。笑没那么真了。
出园的时候快四点了。门口有卖冰淇淋的,林听夏买了两支,一支给她,一支自己拿着。
雨晴低头吃,不说话。
林听夏也没说话。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雨晴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发呆。街景往后退,树,房子,行人,车子。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不是,我是她姐姐。”
不是。
不是女朋友。
是姐姐。
她知道这是对的。她知道在外人面前只能这么说。她知道林听夏没有错。
但她还是在意。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约定。十四岁。还有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她只能被叫做“妹妹”。只能看着林听夏在别人面前否认她们的关系。只能躲着藏着,像做贼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
回到公寓,快六点了。
林听夏去做饭。雨晴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王雨婷那句话,想着林听夏的回答,想着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她控制不住。
“吃饭了。”林听夏的声音传来。
她走过去,坐下,吃饭。
林听夏做了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
但她吃不出味道。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放下筷子。
“小乖,对不起。”
雨晴愣住,抬头看她。
林听夏看着她,眼睛很认真:“今天在动物园,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雨晴摇头:“没事,我知道姐姐只能那么说——”
“但是你在意。”林听夏打断她,“我看见你表情变了。”
雨晴低下头,不说话。
林听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心。
“小乖,在外人面前,我只能那么说。你知道为什么。”
雨晴点头。
“但是在我心里,”林听夏的声音很轻,“你不是妹妹。”
雨晴抬起头。
林听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是那个我要等的人。”
雨晴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林听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平视着她。
“小乖,今天是儿童节。你还没过完十三个儿童节,以后还会过很多个。”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雨晴的脸。手心很暖,动作很轻。
“这个儿童节,我给你一个礼物。”
雨晴看着她,心跳快了。
“闭上眼睛。”
雨晴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到林听夏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烟火气。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
软的。温的。
是林听夏的嘴唇。
只是一下,像羽毛拂过。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然后那个温热离开了。
“睁开眼睛吧。”
雨晴睁开眼。
林听夏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星星。
“儿童节快乐,小乖。”
雨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完饭,一起洗碗,一起听了一会儿歌。
林听夏放了那张手绘封面的唱片,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角落中的天使啊……”
雨晴靠在林听夏肩膀上,听着。
后来林听夏说该睡了,她去洗漱,雨晴躺回床上。
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淡得像一层薄雾。
雨晴躺在床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软软的,温温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
客厅那边没有翻书的声音。很安静。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嗯?”
“这个礼物……我特别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嗯,明年还有。”
雨晴愣住。
明年还有。
明年,后年,大后年。
每年的儿童节,都会有这个吻吗?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想着明年。想着以后的每一个儿童节。
想着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和那句“你是那个我要等的人”。
十四岁。还有大半年。
但好像没那么难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