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起床的时候,发现林听夏又在家。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捧着一杯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姐姐没去上班?”雨晴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笑了笑:“还有一天假。带你去个地方。”
雨晴愣了一下:“去哪儿?”
“大观音寺。去过吗?”
雨晴摇头。她只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没去过。
林听夏站起来,把水杯放下:“听说挺灵的,去拜拜。”
雨晴看着她,忽然问:“姐姐有想求的事?”
林听夏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坐地铁去。”
出门的时候快九点了。六月的阳光已经有点晒,但走在树荫下还好。地铁站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三号线,转四号线,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往后退。
她想起上一次一起出远门是去郑大看樱花。那时候是五月初,现在已经是六月了。一个月不到,发生了好多事。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一个月比之前的一整年都要长。
林听夏低头看手机,偶尔跟她说一句“还有三站”“下一站换乘”。雨晴偷偷看她,觉得她今天好像有心事。不是那种不开心的心事,是那种在想什么事情的心事。
但她没问。
出地铁又走了一段路,大观音寺就到了。门口有个牌坊,往里走,能看见大殿的顶,灰瓦红柱,在蓝天下很安静。人不算多,有烧香的,有拜佛的,有拿着手机拍照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火味,不呛,很好闻。
门口有卖香的,林听夏买了两把,分给她一把。雨晴接过香,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听夏牵起她的手:“跟着我。”
进寺,先是大殿。观音像很高,站在那儿仰头看,脖子都酸了。观音低眉垂目,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林听夏教她怎么上香。点燃,双手持香,举过头顶,拜三拜。雨晴学着她的样子,做得很认真。香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但她没躲。
拜完,林听夏说:“许个愿吧。”
雨晴闭上眼睛。
她想许什么愿呢?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她就这么许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怕观音听不见似的,又念了一遍。
睁开眼,看见林听夏也在许愿。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抿着,很认真的样子。阳光从大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雨晴想知道姐姐许的什么愿,但没问。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知道。
后面还有几个殿,她们一个一个逛过去。放生池里有乌龟,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偶尔动一动,又继续晒。池边有棵大树,挂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有人在拍照,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去,有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听夏牵着她的手,慢慢走,慢慢看。她的手很暖,握着刚好。
路过一个偏殿,门口有个牌子,写着“孝亲”两个字。雨晴站住了。
她想起妈妈。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句话,“我和你爸2016年就离了”。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来郑州玩,给她买气球,抱着她看大象。想起后来那些年,妈妈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不敢看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殿里的地藏菩萨,看了很久。
林听夏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后来林听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逛累了,中午在寺里的斋堂吃饭。很简单,米饭、炒青菜、豆腐汤。但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雨晴觉得特别好吃。
她吃着,忽然问:“姐姐刚才许的什么愿?”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雨晴撇嘴:“小气。”
林听夏笑着揉她头发,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吃完饭,林听夏去洗手间,让雨晴在门口等着。
雨晴站在寺门口,东张西望。太阳晒得有点热,她往树荫底下挪了挪。
然后她看见旁边有个摆摊的老爷爷。
一张小桌,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竖着个牌子,写着“算命看相”四个字。老爷爷坐在马扎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像是在打瞌睡。
雨晴好奇,走过去看。
她从来没见过算命的。只在电视里看过,总觉得是骗人的。但这个老爷爷看起来不像骗子,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老头,穿着旧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老爷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小姑娘,算一卦?”
雨晴摇头:“我没钱。”
“不要钱。”老爷爷摆摆手,“看你顺眼,送你一卦。”
雨晴犹豫了一下,蹲下来。
老爷爷让她报了个八字。她报了,老爷爷掐着手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小姑娘,你命里有个贵人。”
雨晴愣了一下:“贵人?”
“嗯,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的人。”老爷爷顿了顿,“而且,你和这个人,三年前就见过了。”
雨晴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年前?
她三年前来过郑州。妈妈带她来玩,在地铁站走丢过一次,蹲在那里哭。有个大姐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害怕陌生人,转身就跑掉了。
那个大姐姐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吓到她。
雨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老爷爷已经开始收摊了。他把布叠起来,把八卦图收进包里,站起来。
“哎,等等——”雨晴也站起来。
老爷爷摆摆手,拎着包走了。走得还挺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人群里。
雨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听夏从寺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
“小乖?怎么了?”
雨晴回过神,转过头看她。
林听夏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一点疑惑,眼睛看着她。
雨晴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她说的话。
那是她们聊起过去的时候,林听夏随口说的。她说三年前在黄河路地铁站G口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
当时雨晴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老爷爷说的是真的,那林听夏等的人……
是她吗?
三年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和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
三年前那个走过来问她“怎么了”的大姐姐,和现在站在面前的林听夏。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她们是不是早就该认识了?
那这三年,林听夏等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
她想问。想问姐姐,三年前你是不是来过黄河路地铁站?是不是见过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
但她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事,看那边有个算命的老爷爷,挺有意思的。”
林听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算了吗?”
“算了,说我命好。”
林听夏笑了:“那就好。”
她牵起雨晴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雨晴一直沉默。
她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往后退,脑子里却全是老爷爷那句话。
“三年前就见过了。”
她想起那天自己蹲在G口哭的样子。想起那个走过来的人,想起自己因为害怕跑掉。想起后来无数次,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声音,那个问“你怎么了”的声音。
她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那个人。
更没想过,那个人就是林听夏。
她偷偷看林听夏的侧脸。林听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块块光斑,随着车子晃动,那些光斑也在她脸上慢慢移动。
雨晴看着她,心里有好多问题。
她知道吗?那天她认出自己了吗?还是只是巧合?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怕问了,会打破现在的一切。
回到公寓,快六点了。林听夏去做饭,雨晴在旁边帮忙。洗菜,剥蒜,递东西。一切如常,但她心里装着事,好几次把蒜剥错了。
吃饭的时候,林听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雨晴心里一紧:“没有。”
林听夏没追问,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雨晴低头吃饭,决定先不问。
等过两天。等她想好了怎么问,再问清楚。
晚上躺在床上,雨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个老爷爷,想着那句话,想着林听夏的脸。
三年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和现在躺在床上的自己。
三年前,那个走过来问她“怎么了”的大姐姐,和现在睡在客厅的林听夏。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她们是不是早就该认识了?
那这三年,林听夏等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很轻。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翻书的声音停了。
“嗯?”
雨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说:“没什么……晚安。”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晚安,小乖。”
雨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淡淡的,像一层薄雾。
她决定过两天问清楚。
一定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