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夏去上班了。
雨晴躺在床上，听着门锁“咔哒”一声关上，然后是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电梯门关，一切归于安静。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昨天算命老爷爷的话：“你和这个人，三年前就见过了。”
三年前。她三年前来过郑州。妈妈带她来玩，在地铁站走丢过一次，蹲在那里哭。有个大姐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害怕陌生人，转身就跑掉了。
那个大姐姐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吓到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听夏前两天说过，三年前她在黄河路地铁站G口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
如果老爷爷说的是真的……
那林听夏等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
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想练琴，静不下来。想看书，看不进去。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她走过去摸了摸叶子，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G口看看。
黄河路地铁站G口，走路十分钟。她换好衣服，拿上钥匙手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点晒，她走在树荫底下，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去了能看见什么？什么也看不见。三年前的事，怎么可能现在还有痕迹？
但她还是去了。
站在G口，她看着那个灰色的雨棚。
就是这里。三年前，她蹲在那个角落哭。就是这里，有人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试着还原当时的位置。闭上眼睛，好像能听见当时的雨声，能看见那双走近的白色帆布鞋。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刷卡进站，匆匆走过。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奶奶。
一辆小推车，一个烤炉，炉上摆着几个烤好的红薯，冒着热气。老奶奶坐在马扎上，低着头打瞌睡。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雨晴看着那个烤炉，忽然觉得有点饿。她走过去，问：“红薯怎么卖？”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愣住了。
那种愣住，不是普通的愣住，是那种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愣住。老奶奶盯着她，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
雨晴也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老奶奶慢慢开口：“小姑娘，三年前，你是不是在这儿蹲着哭过？”
雨晴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就说看着眼熟。那时候有个姑娘，天天来这儿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有一天下雨，她看见你蹲在那儿哭，走过去问你，你跑掉了。”
雨晴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然后呢？”
“然后啊，”老奶奶叹了口气，“那姑娘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连着来了好多天。我在这摆摊，天天看见她。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人。有时候站一下午，有时候站到天黑。”
雨晴的喉咙发紧：“她等到了吗？”
老奶奶摇头：“没有。后来就不来了。”
雨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奶奶看着她，忽然问：“你认识她？”
雨晴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认识。那个人现在就在她生活里，叫她小乖，给她做饭，教她弹吉他，等她十四岁。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等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雨晴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老奶奶继续卖红薯，偶尔有人来买，她就忙一下。忙完了，又跟雨晴说话。
“那姑娘长什么样？高高的，瘦瘦的，眼睛挺大，说话轻声细语的。”
雨晴点头：“是她。”
老奶奶笑了：“我就说嘛，那姑娘一看就是个好人。我那会儿还想呢，她等的人要是能来就好了。”
雨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等了多久？”她问。
老奶奶想了想：“小半个月吧。每天都来，刮风下雨都来。后来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雨晴的心揪了一下。
眼睛红红的。她想起林听夏说过的那句话：后来我发现，活着这件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跟您说过什么吗？”雨晴又问。
老奶奶想了想：“没说什么。就是有时候买我的红薯，站着吃，看着人群。有一次我问她，等谁呢？她说，等一个小孩。我又问，你认识她？她摇摇头，说不认识。然后就笑了，笑得挺让人心疼的。”
雨晴没说话。
“后来有一回，她又来买红薯，我多嘴问了一句，那小孩是你什么人啊？她愣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什么人。就是那天看见她蹲在那儿哭，没人管，觉得……觉得她像我。”
老奶奶叹了口气。
“她说，她小时候也有过那么一天，蹲在角落里哭，没人管。后来自己站起来了，回家了。她说她想告诉那个小孩，会有人来的。”
雨晴的眼眶酸了。
“她还说，”老奶奶想了想，“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是想等。等不到也没关系，就是想在那儿站着。”
雨晴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老奶奶也不催她，偶尔看看她，偶尔招呼客人。
后来雨晴问：“您还记得她等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老奶奶想了想，摇头：“就记得是个小孩，蹲在那儿哭。别的记不清了。你那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了。”
雨晴低下头。
记不清了。也对，谁会记得一个三年前只见过一眼的小孩呢？
坐了很久，雨晴站起来，买了一个烤红薯。老奶奶给她挑了个大的，说：“这个甜。”
雨晴接过，握在手里，烫烫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奶奶的话。
天天来。小半个月。刮风下雨都来。
她说她小时候也有过那么一天，蹲在角落里哭，没人管。
她说她想告诉那个小孩，会有人来的。
雨晴想起林听夏说过的话。她说过她十三岁的时候爸爸没了。她说过她妈从来不带她去动物园。她说过女孩子学这个没用，梦想是要钱的。
她想起林听夏每天晚上睡在沙发上，白天去上班，回来给她做饭，教她弹琴，叫她小乖。
这个人，三年前在G口等了半个月，想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会有人来的。
这个人，三年后在G口把她捡回了家。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但她知道，无论是不是，她都欠林听夏一个答案。
回到公寓，她把烤红薯放在桌上。
林听夏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烤红薯，想着等会儿怎么说。想了很多种开场白，都觉得不对。最后她决定：等她回来，直接问。不管答案是什么，她想知道。
七点半，门锁响了。
林听夏推门进来，一脸疲惫。她看见雨晴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小乖？怎么坐这儿？”
雨晴站起来，看着她。
林听夏看见桌上的烤红薯，笑了：“你买的？”
雨晴点头。
林听夏走过来，拿起烤红薯，还是温的。“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雨晴看着她，开口了：“姐姐。”
林听夏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雨晴深吸一口气：“三年前，姐姐是不是在G口等过一个人？”
林听夏愣住了。
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雨晴看见了。
“等了小半个月。刮风下雨都等。”
林听夏没有说话。
“那个人没有来。”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听夏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雨晴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我今天去了G口，遇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奶奶。她说她记得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姑娘天天来这儿等人。她说那个姑娘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走过去问，小孩跑掉了。然后那个姑娘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连着来了好多天。”
她顿了顿。
“那个人是姐姐，对不对？”
林听夏看着她，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雨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等的人……”
林听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
雨晴愣住了。
林听夏把烤红薯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雨晴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那天我看见你蹲在那儿哭，走过去问你。你跑了。”林听夏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每天都去，想再看见你。但那之后再也没见过。”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小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忘了。”
雨晴听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我就不等了。”林听夏笑了笑，那种笑又出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雨晴看着她：“那那天……姐姐把我捡回来的时候，认出我了吗？”
林听夏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可怜。”
她看着雨晴，眼神很温柔。
“后来过了几天，才慢慢想起来。想起那天蹲在G口哭的小孩，和你有点像。但不能确定。”
雨晴：“为什么不说？”
“因为不确定。”林听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我记错了呢？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才对你好。”
雨晴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那姐姐……为什么要等？”她问，“又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薄荷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然后林听夏开口了。
“因为那天我看见她蹲在那儿哭，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她看着雨晴，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我十岁那年，我爸刚走。有一天我在学校被人说了几句，放学后没回家，蹲在学校后面的墙根底下哭。哭了很久，没有人来问我怎么了。后来天黑了，我自己站起来，回家了。”
雨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看见那个小孩，我就想起我自己。”林听夏的声音很轻，“我想告诉她，会有人来的。会有人问你怎么了。会有人在乎。”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可以是我。”
雨晴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想让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站在那里。”
林听夏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很淡。
“后来等了半个月，没等到。我想，也许她已经回家了，也许她没事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我。”
她看着雨晴。
“但那天在G口又看见你，我想，这一次，我不能让你再跑掉了。”
雨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林听夏。林听夏接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姐。”雨晴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那个人……可能是我。”
林听夏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奶奶记不清了，姐姐也不确定。”雨晴的声音有点抖，“但如果真的是我，如果那天我没跑掉……姐姐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林听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乖，是不是你，不重要了。”
雨晴抬起头看她。
林听夏低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三年前我想等的人，是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孩。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哭，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别怕。”她伸手，把雨晴脸上的眼泪擦掉，“现在那个小孩就在我面前。她过得好不好，我知道。她怕不怕，我知道。”
她笑了笑。
“所以是不是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
后来她们坐下来，一起吃那个烤红薯。红薯很甜，老奶奶没骗人。
雨晴吃着，忽然问：“姐姐，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呢？”
林听夏想了想：“那也没关系。”
雨晴看着她。
“我等的那个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林听夏看着她，“但你出现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雨晴低下头，眼睛又有点湿。
林听夏伸手，把她嘴角的红薯擦掉。
“小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在，就够了。”
雨晴点头，继续吃。
但她心里想的是：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她都会替那个人，好好陪在姐姐身边。
晚上躺在床上，雨晴看着天花板。
心里满满的，又有点酸酸的。
她想着那半个月，林听夏每天站在G口，等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孩。她想着老奶奶说的话：“她说她小时候也有过那么一天，蹲在角落里哭，没人管。她说她想告诉那个小孩，会有人来的。”
她想着那天晚上，林听夏把她捡回家，问她疼不疼。
她想着那些土豆丝，那些蛋挞，那些教她弹吉他的夜晚。
她想着那句“等你十四岁”。
也许那个人不是她。也许只是巧合。
但那又怎样呢？
现在在姐姐身边的，是她。以后也会是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嗯？”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我都会在的。”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我知道，小乖。”
雨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
她想着，明天要告诉姐姐：她会一直一直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