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夏还没下班,雨晴一个人在家。
她练了一会儿琴,那几个和弦已经按得比较熟了,换手的时候还是有点慢,但至少能听出是首歌了。她把吉他放下,走到窗台边,给薄荷浇水。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有风吹进来,凉凉的。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一股清凉的香味。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着过两天要不要去店里找林听夏,给她一个惊喜。
手机响了,林听夏发消息:快到家了,路上有点堵。
她回:好,等你。
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雨晴愣了一下——林听夏有钥匙,不会按门铃。
她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瘦瘦的,有点憔悴,眼睛红红的。
是妈妈。
雨晴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铃又响了。叮咚,叮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门的。
门开了,妈妈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雨晴……”
雨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妈妈伸手想抱她,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暗着,只有傍晚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妈妈身上,把她照得有点模糊。
后来雨晴侧开身:“进来吧。”
妈妈走进来,环顾四周。
小小的客厅,窗台上的薄荷,茶几上的吉他,沙发上的薄毯。墙上没挂什么东西,但能看出来有人住着。角落里放着林听夏的鞋,鞋架上还有雨晴的。
她看见了林听夏的东西,看见了雨晴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雨晴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在沙发上坐下。雨晴坐在另一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妈妈开始说话。说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托人打听了很久,有人说见过雨晴在德化街附近,她一家一家店问,最后问到林听夏工作的服装店。店里的周姐一开始不肯说,她求了很久,周姐才告诉她这个地址。
她说她错了,说那天电话里不该那么说,说她后来后悔了。
她说她一直在找雨晴,找了快一个月。
说她瘦了,是因为担心,是因为睡不着。
说她和她爸彻底分开了,不会再有人打她了。
说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巩义找了份工作,想接雨晴回去。
说她可以改,可以学着接受。
雨晴听着,一直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雨晴,跟妈回家吧。”
门锁响了。
林听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客厅里的人,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雨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把菜放下,轻声说:“阿姨好。”
妈妈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听夏走到雨晴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
“小乖,你们聊。我去楼下等。”
雨晴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听夏的眼睛很亮,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懂。
林听夏站起来,对妈妈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雨晴和妈妈。
沉默了很久。
后来雨晴开口了,声音很轻。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出来吗?”
妈妈没说话。
“不是因为爸打我。是因为你们从来不听我说。”
她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说我是女孩子,你们说我有病。我说我喜欢女孩子,你们说要我改。我蹲在地铁口哭的时候,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妈妈的眼泪一直流。
“林听夏问我了。”
雨晴的声音有点抖。
“她问我疼不疼。她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她说想留就留着,不想说就不说。她教我弹吉他,带我去玩,给我过儿童节。”
她顿了顿。
“妈,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月。”
妈妈捂住脸,哭出了声。
雨晴看着她,眼眶也酸了。但她没哭。
后来妈妈不哭了,擦了擦脸。她看着雨晴,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不跟妈回去?”
雨晴摇头。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妈攒的,不多,你留着。”
雨晴想推回去,妈妈按住她的手。
“让妈做点什么。”
雨晴看着她。妈妈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没再推。
妈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雨晴。
“雨晴,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雨晴站在原地,没动。
妈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雨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客厅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林听夏还在楼下。
她推开门,跑下楼。
林听夏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看天。傍晚的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很淡的星星。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雨晴,站起来。
“聊完了?”
雨晴点头。
林听夏走过来,看着她。
“你还好吗?”
雨晴看着她,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林听夏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姐。”雨晴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我没跟她回去。”
林听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我知道。”
回到楼上,林听夏看见茶几上的信封。
雨晴说:“我妈留的。”
林听夏没问多少钱,只是说:“收好吧。”
雨晴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不说话。林听夏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和往常一样。
雨晴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吃饭的时候,雨晴把妈妈说的话告诉了林听夏。说她在服装店一家一家问,说她和爸分开了,说她可以改。
林听夏听着,偶尔点点头。
说完,雨晴问:“姐姐,我做得对吗?”
林听夏看着她,放下筷子。
“小乖,没有对错。只有你想不想。”
她伸手,摸了摸雨晴的脸。
“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一直在这儿。”
吃完饭,洗漱完,该睡了。
雨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妈妈站在门外,妈妈哭,妈妈说“跟妈回家吧”。还有林听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神,坐在花坛边上等她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她坐起来。
下了床,走到客厅。
林听夏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书。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了?”
雨晴站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我睡不着。”
林听夏放下书,看着她。
雨晴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她。
“我能……跟姐姐一起睡吗?”
林听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温柔。
她掀开薄毯的一角,往旁边挪了挪。
雨晴爬上沙发,在她身边躺下。
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挤。但雨晴觉得刚刚好。
她侧过身,伸手抱住林听夏。
林听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雨晴往怀里揽了揽。
雨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她的皮肤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今天……在楼下等我。”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我会一直等你。”
雨晴的眼睛酸了一下。
她把林听夏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淡淡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有车子开过的声音,很远,很轻。
林听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雨晴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那个怀抱一直很暖。
一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