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七月和八月，郑州热得像个蒸笼，知了从早叫到晚。陈雨晴后来回想起来，那两个月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林听夏上班的时候她就在家练琴，把《写给你的话》练得越来越熟；下午凉快点了就去超市买菜，试着做几道简单的菜；晚上等林听夏回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每天就吹吹空调等林听夏下班就好。
妈妈又来过几次。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送点钱。话还是不多，但走的时候会站在门口多看一会儿。有一次雨晴送她到地铁站，妈妈进站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哭。雨晴也没哭，只是挥了挥手。
八月下旬的时候，妈妈说帮她联系了郑州这边的一所学校，问她愿不愿意去。雨晴愣了好久，晚上问林听夏怎么办。林听夏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后来林听夏陪她跑了几趟学校，填表、交材料、做入学测试。妈妈也来了两趟，和老师说话，在文件上签字。
九月一号，雨晴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穿着新衣服的自己。
浅蓝色的T恤，深蓝色的裤子，白色运动鞋。都是林听夏挑的。
“小乖，好了吗？”林听夏在外面喊。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七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睁不开眼。地铁站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五号线转三号线，人不多，她们找了个座位坐下。
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一句话不说。林听夏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车厢里播报站点，一站一站过去。雨晴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等会儿见到老师要说什么，一会儿想万一有人问她什么她该怎么回答，一会儿又想起林听夏早上说的“第一天都会紧张，我也是”。
她的手心在出汗。
林听夏感觉到了，握得更紧了一点。
下车，出站，走了一段路。学校就在前面，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家长带着孩子，背着新书包的学生，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老师。
雨晴的脚步慢下来。
林听夏停下来，蹲下来，平视着她。
“小乖，看着我。”
雨晴看着她。
“第一天都会紧张。我也是。”
林听夏的声音很轻。
“但你会适应的。你会交到朋友，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伸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放学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雨晴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只是点头。
林听夏牵着她的手走进校门。
教学楼三楼，初一三班。门口贴着名单，陈雨晴，第三行。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短发，圆脸，看起来二十多岁。她正在看什么东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陈雨晴？”她站起来，笑了笑，“进来吧，我是苗新蕊，你的班主任，我是教数学的，有什么不会的题都可以问我。”
雨晴走进去，林听夏跟在后面。
苗老师说话和气，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又核对了报名材料。妈妈说都准备好了，之前跑了好几趟，该交的都交了。
手续办完，苗老师说：“教室在那边，你先过去坐坐，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上课。”
雨晴点头，站起来。
林听夏陪她走到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学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往外看。
雨晴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住了。
林听夏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小乖，我要去上班了。”
雨晴转过头看她。
林听夏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的。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雨晴手里。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
雨晴看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她。
林听夏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很亮。
雨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远。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靠过道的第二排。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叫什么？”
“陈雨晴。”
“我叫刘心怡。”女孩说，“你小学哪儿的？”
雨晴愣了一下
”我小学是文化绿城小学的“
刘心怡没追问，开始说自己小学的事。
“班里也有几个同学是我小学的，我是郑州中学附属小学的”刘心怡说着
雨晴听着，偶尔点点头。
“哎？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看着不太像女孩子吗”
陈雨晴心里一紧，哆哆嗦嗦的说
“我...我是...”
这时苗老师进来了，抱着一摞书。她让大家安静，开始发课本，讲校规，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时刘心怡也不追问了，看着苗老师听苗老师讲入学需要准备的东西
陈雨晴心里缩了一口气
雨晴把新书一本一本摞好，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下课的时候，刘心怡问她去不去厕所。她摇头，刘心怡就自己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
没舍得吃。
中午去食堂吃饭。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队。她端着盘子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陈雨晴！这边！”
刘心怡在靠墙的一张桌子那儿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
“食堂的饭一般，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感觉不如姐姐做的好吃”
陈雨晴这么想着
但她饿了，吃完了。
下午上了两节课。数学和英语。老师讲的东西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她努力听，记笔记。
课间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趁着课间十五分钟打篮球。
阳光很晒，知了叫得震天响。
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有些化掉了。
但还是没舍得吃。
下午四点，放学铃响。
她收拾书包，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林听夏。
她站在门口旁边的那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朝里面张望。
看见她，笑了，挥了挥手。
雨晴跑过去。
跑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
林听夏把奶茶递给她：“累不累？”
雨晴接过奶茶，摇头。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抱了林听夏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回家。”
去地铁站的路上，雨晴话很多。
讲那个叫刘心怡的女孩，讲她课间拉着自己去小卖部。讲食堂的饭不好吃，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一样粗。讲数学老师讲课太快，她笔记都跟不上。讲苗老师说话和气，下午还问了她一句“还习惯吗”。
她讲着讲着，语速慢下来。
然后不讲了。
林听夏转头看她。
雨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下午刚踩过操场，沾了一点灰。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
“嗯？”
沉默了几秒。
“有人问我了。”
林听夏停下脚步。
雨晴也停下来，但还是低着头。
“上午老师发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问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旁边有人笑了。”
“但是老师在发书，她就没再问了”
林听夏看着她。
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她没哭，只是垂着眼睛，睫毛在轻轻地抖。
林听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雨晴的手很凉。
“然后呢？”
“然后后面她也就没再问了，或许这对她并不重要，只是一个玩笑。”
雨晴顿了顿。
林听夏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雨晴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站了一会儿。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还会有吗？”
林听夏想了想。
“可能有。”
雨晴没动。
“但是，”林听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次再有人问，你就知道怎么回了。”
“怎么回？”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不想回就不回。”
雨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林听夏。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姐姐，我饿了。”
林听夏看着她，笑了。
“走，回家吃饭。”
进站，刷卡，等车。三号线地铁来了，人不多，她们还是坐老位置。
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和早上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没吃那颗糖。”
林听夏低头看她。
“留着以后紧张的时候吃。”雨晴说，“明天还能紧张吗？”
林听夏笑了。
“能。后天也能。哪天都能。”
雨晴也笑了。
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回到公寓，推开门，熟悉的一切都在。窗台上的薄荷，茶几上的吉他，沙发上的薄毯。
雨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听夏换好鞋，回头看她：“怎么了？”
雨晴摇头，走进去。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糖纸是大白兔的，蓝白色，印着一只兔子。
她看了很久。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
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嗯？”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每天都接”
雨晴笑了。
她把糖纸叠好，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