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雨晴写完作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听夏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是平时那种看书的样子。是真的发呆。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很久很久没有动过。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有观众在笑,有主持人在说话,但她好像根本没听见。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九月的夜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推着。
雨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林听夏就那么坐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安静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林听夏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的笑不太一样。雨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平时林听夏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亮。今天不是。今天她笑了,但眼睛没怎么动。
“姐姐?”雨晴轻轻叫了一声。
林听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心很暖,动作很轻。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好吗小乖?”她说。
雨晴没问去哪儿,只是点头。
林听夏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又看向茶几上的那个点。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翻开的书。
雨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林听夏刚才那个笑,想着她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时候的语气。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淡淡的,像一张薄薄的纸。
她隐约觉得,林听夏今天晚上的发呆,和那个地方有关。
第二天早上,雨晴醒来的时候,林听夏已经起来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雨晴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林听夏站在衣柜前,背对着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黑色的。和平常不太一样。平时她喜欢穿浅色的,浅蓝的T恤,米白的衬衫,有时候是淡粉的,像春天的桃花。今天不是。
雨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听夏转过身,看见她醒了,笑了笑:“起来了?洗漱一下,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两个人吃得都很安静。雨晴偷偷看她,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吃完,林听夏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雨晴坐在沙发上,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黑色的塑料袋,不大。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雨晴瞥见了。里面是香,是纸钱,还有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很嫩,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买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快九点了。阳光很好,不晒,暖洋洋的。但林听夏穿着深色的衣服,走在阳光里,却让雨晴觉得有点冷。
坐公交,转车。越走越偏。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最后变成一片矮矮的山坡。山坡上有一排一排的墓碑,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排一排白色的牙齿,静静地咬在那片绿色的山坡上。
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没问去哪儿,只是握着她的手。
林听夏也握着她的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风从车窗的缝里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着。
下车,走了一段上坡路。
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有些草已经枯黄了,有些还是绿的,混在一起,黄黄绿绿的,踩上去沙沙响。有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蹦到另一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陵园在山坡上。
一排一排的墓碑,安静地立在阳光里。有些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菊花,花瓣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墓碑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杂草,长得老高,把墓碑都遮住了一半。有些墓碑前放着已经枯萎的花,花瓣都干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林听夏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迈出去。
雨晴不说话,只是跟着她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的,但她觉得心里有点凉。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停在一排墓碑前,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
碑是灰色的,花岗岩的。上面刻着字:林建国之墓。生于1953年,卒于1992年。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女儿林听夏立。
雨晴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
1992年。林听夏十三岁。
和她现在一样的年纪。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只是看着那块碑,看着那几个数字。
林听夏蹲下来,开始清理墓碑前的杂草。
拔得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有些草的根扎得很深,她用力拔出来,泥土溅在手上,她也不在意。拔完草,她又用手把泥土拍掉,把墓碑前那块小小的地面弄平整。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没有表情,但雨晴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姐姐,她没见过。
林听夏拔完草,从袋子里拿出抹布,开始擦墓碑。
擦得很慢,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墓碑上有灰,有泥点,有雨水流过的痕迹。还有几块青苔,长在墓碑的右下角,绿绿的,厚厚的。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掉。
阳光很亮,照在墓碑上,花岗岩的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光里动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雨晴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想帮忙,又怕帮倒忙,就那么站着。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林听夏擦完墓碑,把带来的花放好。白色的菊花,插在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里,瓶子里装着水。她摆弄了一下,让花正对着墓碑。
然后她拿出香,点燃。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闻得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拜了三拜,把香插在墓碑前的小香炉里。
然后她开始烧纸。
纸钱是黄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花纹。她一张一张地烧,不急不缓。火苗跳动着,纸灰飘起来,有些落在她手上,有些飘向天空,在阳光下打着旋儿,然后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雨晴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的。很安静,但雨晴总觉得,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烧完纸,林听夏站起来,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些纸灰吹散了。
然后她开口了。
“爸,这是雨晴。我捡回来的小孩,她很乖,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雨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金子。路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听夏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说她爸活着的时候什么样。
爱喝酒,但喝多了不打人,只是话多。翻来覆去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跑长途货车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遇到过哪些有意思的事。讲甘肃的戈壁滩,讲新疆的大沙漠,讲西藏的雪山。讲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写东西,后来发现写东西养不活自己,就去开车了。
说他是跑长途货车的,经常半个月不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大白兔的,或者高粱饴的。有时候是一本旧书。她小时候喜欢看童话,他就到处给她买童话书。有一本《安徒生童话》,是在新疆买的,封面都磨破了,书页也黄了,但她还留着。
说那天的事。
半夜接到电话,说车翻了,人没了。她和妈妈赶到医院,只看见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妈妈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软了。她没敢看。到现在也没敢看。
说那之后的日子。
妈妈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整天整天地发呆。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也不动,也不说话。后来改嫁了,把她留给奶奶。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照顾不了她太多,她就自己照顾自己。十三岁开始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去学校。
说她十三岁到十八岁,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雨晴一直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听夏的手。
林听夏的手有点凉。
她握紧了一点。
下山后,在路边找了家小店吃饭。
很普通的店,卖面条和盖饭。几张油腻的桌子,几个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门口挂着一个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能看见外面的马路和来往的车。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面,呼呼地吃着。吃得很响,头也不抬。
林听夏点了两碗面,推给雨晴一碗。
面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进鼻子里,让人觉得很暖。
雨晴低头吃。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林听夏也在吃,但吃得很慢。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放进嘴里,嚼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有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慢地,悠悠地。
“姐姐。”雨晴开口。
林听夏抬头。
“你十三岁的时候……有人陪你吗?”
林听夏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一滴一滴地落回碗里。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雨晴没见过——有点苦,又有点暖。嘴角弯着,但眼睛没弯。
“没有。”
雨晴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说:“现在有了。”
林听夏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不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雨晴也低下头,继续吃。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一直握着林听夏的手。
坐车回去的路上,雨晴靠着林听夏的肩膀。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农田,矮房,高楼。越来越熟悉。
夕阳西斜了,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天空中有几朵云,被染得红红的,像火烧过一样。
雨晴忽然说:“姐姐,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
林听夏低头看她。
雨晴没抬头,只是靠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林听夏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好。”
回到公寓,天还亮着,但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橘红色。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被照得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林听夏去做饭,雨晴在旁边帮忙。切菜,洗菜,递东西。和平常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吃饭的时候,雨晴问:“姐姐,你爸知道你过得好吗?”
林听夏想了想。
“应该知道吧。”
雨晴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能叫你爸什么?”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亮。
“你想叫什么?”
雨晴想了想。
“不知道。就叫叔叔吧。”
林听夏笑着揉她头发。手心很暖。
晚上躺在床上,雨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那些墓碑,那些纸灰,那个蹲在墓前拔草的姐姐。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十三岁,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她忽然很心疼。
心疼十三岁的林听夏,那个没人陪的小女孩。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银色的手帕。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她翻了个身,下了床,走到客厅。
林听夏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安静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和平常一样。
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雨晴走过去,爬上沙发,在她旁边躺下。
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挤。但雨晴觉得刚刚好。
林听夏放下书,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
雨晴伸手,抱住她。
“姐姐。”
“嗯?”
“以后我陪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听夏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好。”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有车子开过的声音,很远,很轻。
雨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她的皮肤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
十三岁的姐姐没人陪。
但现在的姐姐,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