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听夏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黑的。
不是那种天快亮之前的黑,是那种阴天特有的灰蒙蒙——阳光被挡在云层后面,透不下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几点。
她躺了两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九月中旬了,早晚已经开始凉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雨晴还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像一只......小猫?
她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声压到最低,刷牙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
等她出来的时候,雨晴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醒了?”林听夏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再睡会儿也行,还早。”
雨晴迷糊的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睡了,要上学。”
林听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长了,软软的,从指缝间滑过。
早饭很简单,粥、煎蛋、昨天晚上的剩菜——土豆丝。雨晴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林听夏在旁边等,偶尔看一眼窗外。
天还是灰的。看不出太阳在哪里,也看不出云在动。就那么灰着,从早上灰到现在。
出门的时候七点半。地铁站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三号线,人不多,她们找了个座位坐下。雨晴靠着她的肩膀,迷迷糊糊的,眼睛半闭着。
车厢里播报站点,一站一站过去。雨晴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林听夏低头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到站的时候她轻轻推了推雨晴:“到了。”
雨晴睁开眼,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她们走出地铁站,走过那条熟悉的路,走到学校门口。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背着书包往里走,有人在门口挥手告别。
雨晴停下来,看着她。
“下午四点我来接你,乖,好好学习。”林听夏说。
雨晴点头,然后跑进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那棵大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林听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然后转身。
一个人往回走。
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地铁站。
郑大一附院,十一楼,精神科。
挂号,排队,等电梯。医院永远这么多人,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药味。
电梯等了很久。每一趟都挤得满满的,她挤不进去。到第四趟的时候,她才勉强挤上去,被人群夹在中间,动不了。电梯一层一层停,人下去一点,又上来一点。到十一楼的时候,她几乎是被挤出来的。
候诊区在走廊尽头,一个大厅,摆着几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低着头不说话,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有人被家属陪着,家属在旁边小声说话,他们只是点头或摇头;有个年轻人一直在抖腿,抖得椅子都在轻轻晃动,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个中年女人靠着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听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十一楼的窗户看出去,城市灰蒙蒙的。那些楼都变得很矮,像一块一块灰色的积木,散落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远处有塔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但那些念头像窗外的云一样,灰的,散的,抓不住。
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医生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林听夏来过几次了,算是认识。
“坐吧。”医生指了指椅子,等她坐下,翻开她的病历,“这一个月怎么样?”
林听夏想了想。
“还好。”
“睡眠呢?”
“还行。”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特别低落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地铁里发呆,窗边站着不动,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坐着就忘了时间。但她没说。
“还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医生又问:“有没有不好的念头?伤害自己之类的?”
林听夏摇头。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都很简短。
问完之后,医生点了点头:“药要继续吃,再开一个月的量,吃完再来复查。”
她接过处方单,看了一眼。两百多块。一个月。
走出诊室,去交费,然后去药房排队。药房的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张白色的收费单。
两百三十七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房租,水电,买菜的钱,雨晴学校有时候要交的杂费,还有这个月的药。
剩下的钱,够不够给雨晴买件厚一点的秋装?天越来越凉了,她那件外套还是夏天的,薄薄的,早晚穿肯定冷。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天还是那样,灰的,没下雨,也没出太阳。但气压很低,闷闷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匆匆。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不好意思”,她才回过神来。
该去买菜了。
她走到公交站,等那趟去菜市场的车。站台上有塑料凳子,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马路发呆。
车来了一辆,不是她要坐的。又来了辆,也不是。
她没着急。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上车下车。
脑子里空空的。但又好像很满。那些念头飘来飘去,抓不住,但都在。
她想今天买的药。想雨晴下午要接。想这个月的钱够不够。想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想昨天雨晴写作业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想刚才医生说“有没有不好的念头”的时候,她为什么没说实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不是不说。是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不说。
又一辆车来了,是她要坐的那趟。她站起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人,眼神是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这是哪儿。
不是迷路的那种不知道。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坐在公交车上,明明知道这是回家的路,但觉得那个坐在车上的自己,不是自己。
像是灵魂飘出去了,从高处看着这个坐在窗边发呆的人。她能看见她的侧脸,能看见窗外倒退的街景,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种感觉很怪。不难受,也不害怕,就是……空。
窗外的风景变了。从矮房子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陌生的街道。有一片工地,塔吊在转;有一个菜市场,门口堆着菜筐;有一所学校,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她看着那些,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车停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报站屏幕,坐过站了...。
她下了车,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
四周都是她不认识的店,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街道。有卖手机的小店,门口摆着音响,放着很吵的歌。有卖水果的摊子,老板坐在那儿玩手机。有几个小孩跑过去,笑着闹着。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等车的时候,她给雨晴发了条消息:今天可能要晚一点点,你在校门口等我。
手机震了,雨晴回:好。
就一个字。但林听夏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站在站台上,等下一辆车。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回到学校的时候,四点十分。
校门口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还在等家长的孩子,背着书包,东张西望。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蹲着看蚂蚁,有人靠着墙发呆。
雨晴站在那棵大树下,抱着书包,正在往这边看。
看见她,就跑过来了。
跑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
“姐姐,你怎么了?”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事,路上有点堵。”
雨晴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袋子。
林听夏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们往回走。雨晴走在前面一点点,拎着袋子,走得很稳。林听夏跟在后面,看着她。
天更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阴天的那种暗——像是天快要黑了,但又一直黑不下来。
回到公寓,推开门,熟悉的一切都在。窗台上的薄荷,茶几上的吉他,沙发上的薄毯。
林听夏去做饭,雨晴在旁边帮忙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雨晴把土豆递给她,她去切。
切着切着,她走神了。刀停在半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刀离手指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
雨晴的声音。
林听夏低头看她。
雨晴没说什么,只是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自己切。
切得很慢。土豆丝切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切到一半就断了。但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一刀一刀,小心翼翼的。
林听夏站在旁边,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晚饭是红烧鱼,土豆丝,西红柿蛋汤。
雨晴一直在看她。林听夏知道,但她没抬头,只是低头吃饭。吃到一半,雨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姐姐吃。”
林听夏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烧得刚刚好,酱色均匀,冒着热气。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雨晴写作业,林听夏在旁边看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窗外传来一两声鸟叫。
林听夏看着书,但看不进去。那些字一行一行,但她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抬头,看着雨晴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她的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睛下面。
雨晴忽然抬头,看她。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林听夏摇头:“没有。”
雨晴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但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林听夏看着那个挪过来的椅子,没说话。
后来雨晴写完了作业,去洗漱。林听夏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的,很轻。
洗漱完,雨晴躺到床上。
林听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像往常那样,陪她一会儿。
雨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手好凉。”
林听夏低头看她们交握的手。雨晴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握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雨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姐姐,你在吗?”
“在。”
雨晴又闭上眼。过了几秒,又问:“姐姐?”
“在。”
又过了一会儿:“姐姐?”
“在。”
每一次问,她都回答。每一次都一样的答案。
后来雨晴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林听夏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的事。医院,排队,处方单,两百三十七块。公交车,坐过站,站在不认识的路口。医生说“有没有不好的念头”,她摇头。那些念头其实有,只是她没说。
但那些念头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想起雨晴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她接过袋子,想起她说“姐姐吃”,想起她挪过来的椅子,想起她一遍一遍问“姐姐,你在吗”。
她想起...
她想起...
窗外天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那种阴天特有的黑,很闷,很沉,像是天永远不会亮。
她轻轻抽回手,替雨晴掖好被角。
雨晴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林听夏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收费单。
展开,看了一眼。
两百三十七块。
她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口袋。
手机响了。是提醒吃药的闹钟。她关掉。
客厅那边,她躺回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找到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早上要给雨晴做什么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