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醒来的时候，林听夏已经起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锅盖轻轻碰了一下，大概是粥煮开了，林听夏在搅动。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的，然后停了，是她在洗什么东西。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她似的，看起来......偷偷摸摸的？虽然是在自己家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线。是那种秋天特有的阳光，不烫，但很亮，把房间里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在光里飘着。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还是那样，有一小块水渍，和物业说了好多次了，但是没人管理。
夏天看到现在，那水渍一直阴在那里，从来没动过。
她起来，洗漱，走到客厅。
林听夏正在盛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脸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看的雨晴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抱上去。
“醒了？小乖，吃饭。”
雨晴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早饭是粥、煎蛋、昨天剩的土豆丝。和每个周六一样。粥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煎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淌在白粥上，金黄金黄的。土豆丝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的，脆脆的，林听夏做的总是比她自己做的好吃，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吃完饭，雨晴去写双休作业，林听夏在旁边看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又从茶几爬到沙发上。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光里发亮。
雨晴写了一会儿，抬头看林听夏。她低着头，翻书的动作很慢，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
作业写完了，雨晴在学校学的很投入，所以写作业没什么困难的，很快就写完了。
雨晴把本子合上，坐到林听夏旁边，抱起那把吉他。吉他的木头被她的手摸过很多次了，有一种温温的、熟悉的感觉。
林听夏放下书，看着她：“练一会儿吗，小乖？”
雨晴点头。
她还在练那首《歌声与微笑》。这首歌是林听夏前段时间教她的，说是很老的歌了，她小时候听过。雨晴练了好几个星期，已经能弹前面一大段了，换和弦也比以前顺畅很多。手指按在弦上，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疼得想缩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那几个和弦她已经很熟悉了，一个一个按下去，声音从琴箱里流出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弹到第一段的时候，林听夏轻轻哼了起来。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好听。不像平时说话那样，是另一种感觉，软软的，像是在哄什么人。
雨晴继续弹，手指按着弦，一下一下，很稳。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林听夏的声音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都染成浅浅的金色。
“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
雨晴弹着弹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一刻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好得让人害怕它什么时候会不见。
她没抬头，继续弹。
“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林听夏唱完这一段，没再唱了，只是轻轻哼着调子。雨晴把整首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弹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我小时候的歌，上小学的时候课间操就放这首歌”林听夏说。
雨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琴弦。
林听夏挪了挪，坐到她身后，把她圈在怀里。她的手臂环过来，覆在雨晴的手上，帮她调整按弦的姿势。
“这个和弦，手指要再立起来一点，用指尖按，不要用指腹，不然会很痛的小乖。”
雨晴嗯了一声，按她说的调整。林听夏的手覆在她手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的左手臂环着雨晴，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小臂内侧。
雨晴的目光落在那里。
然后停住了。
几道白色的痕迹。细细的，长短不一，像是愈合了很久的伤。在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一道一道，平行地排列着，有些颜色浅一点，有些颜色深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雨晴的手指停住了，忘了按弦。
林听夏察觉到她的僵硬：“怎么了？”
雨晴回过神，低下头：“没什么，这个弦按不好。”
林听夏又教了一遍，手指帮她按下去，让弦发出正确的声音。雨晴听着，但脑子里全是那几道白痕。那些痕迹像是刻在她眼睛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又练了一会儿，林听夏看了看冰箱，站起来。
“我去趟菜市场，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准备午饭哦，乖乖在家等着，可以学学习，练练琴。”
雨晴默默点头，应下了。
林听夏换鞋，拿上环保袋，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安静下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听得见。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有点阴了。早上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菜市场走。
路边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张着，口水流下来，亮晶晶的。有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
她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脑子里空空的，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转——上午雨晴的沉默，她弹琴时突然停下来的那个瞬间，她低下头说“没什么”时的样子。那个样子不对劲。林听夏感觉得到，但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和平常的雨晴不一样。
穿过那条小巷，就到了菜市场。
人声一下子涌过来——讨价还价的声音，摊主吆喝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鸡叫声。空气里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青菜的清香，肉的腥气，还有一点点鱼腥味。
她先去卖菜的摊位。
土豆，挑几个圆一点的，没有发芽的。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下，再拿起来。西红柿，要红一点的，但不要太软，她轻轻按了按，觉得合适就放进袋子里。青菜，叶子要绿的，不要发黄的，她掐了掐菜梗，脆的，新鲜。
她一个一个挑，挑得很仔细。
脑子里却还在想雨晴的事。
那孩子今天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弹琴的时候。按错了一个和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但那个“没什么”，说得太快了。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卖肉的摊位。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可以做红烧肉。她指了指那块，老板拿起来，问要不要切片。她说不用，回家自己切。老板用刀刮了刮皮，切成一条，称好，包起来递给她。
又去买了一条鱼。鱼在水池里游着，尾巴甩来甩去。老板问她要哪条，她指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老板捞起来，摔晕，刮鳞，开膛，动作很快。鱼还在袋子里轻轻动着。
买完这些，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老人推着小车，车里装着刚买的菜，慢慢走着。有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一口，又舔一口。有中年男人拎着几袋菜匆匆走过，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
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里的酱油快没了。昨天炒菜的时候就剩一点，今天做红烧肉肯定不够。
于是她又折回去，去那家熟悉的杂货店，买了一瓶酱油。
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更阴了。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走得很慢，袋子有点重，勒得手指有点疼。
脑子里又想起雨晴今天的表情。
那个低头的瞬间。那个说“没什么”的语气。不对，肯定有什么。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小红薯”APP
“家里孩子学习很好，但是突然就在几分钟内变得非常很怪，是什么回事？”
林听夏发帖问
“楼主是不是瞒了家里小孩什么呀，这种很乖的小孩心里很会藏事的”
林听夏心里一震
急忙回复“应该怎么解决？？有什么办法吗”
“楼主只能等着小孩自己回复，问是问不出来的，突然变了可能就是藏了不止一件事了”
“谢谢您，麻烦了”林听夏回复到......
林听夏出门后，雨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抱着靠枕，看着窗外发呆。天阴下来了，阳光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光。窗台上的薄荷还是绿的，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亮了，味道越来越浓烈。
她想着上午看见的那些疤。
几道白色的痕迹。细细的，长短不一。在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一道一道，平行地排列着。
那是怎么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伤。摔的？不像。划的？也不像，反而像......自己弄的。
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走神，有时候早上起不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想起林听夏从来不抱怨累，从来不说不舒服，从来都是笑着说“没事”。
她想起林听夏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教她弹吉他，每天放学来接她。
她想起林听夏说“等你十四岁”。
那些疤，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后来她站起来，想做点什么。她想起林听夏说过酱油快没了，想看看还有多少。
她打开厨房的柜子，翻找那瓶酱油。
柜子里东西很多，瓶瓶罐罐的，堆得有点乱。她把前面的瓶子挪开，伸手往里面够。酱油在最里面，她的手碰到了，往外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纸盒子。
盒子不大，塞在角落，被别的瓶子挡着。
她拿出来，打开。
是药。
好几盒，有些已经拆封了，有些还是完整的。盒子上印着字：盐酸舍曲林片，帕罗西汀，艾司西酞普兰。
她认得舍曲林。学校心理课上讲过，是抗抑郁的药。
她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盒子放回去，原样塞好，把酱油拿出来。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天彻底阴下来了。早上的阳光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光，照在房间里，把一切都染成灰色。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动不动的。
伍
她拿出手机，搜那些药名。
盐酸舍曲林。
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字。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惊恐障碍。常见副作用：嗜睡、失眠、恶心、头晕、口干、性功能障碍。长期服用需遵医嘱，不可突然停药。
帕罗西汀。
用于治疗抑郁症、焦虑症、社交恐惧症。常见副作用：嗜睡、失眠、恶心、头晕、体重增加、性功能障碍。可能引起撤药反应。
艾司西酞普兰。
用于治疗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常见副作用：嗜睡、失眠、恶心、头晕、口干、性功能障碍。起效时间约2-4周。
“怪不得姐姐喝那么多水，还说什么多喝水对身体好，完全是为自己找理由吧......”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着那些字。
嗜睡。失眠。恶心。头晕。性功能障碍。
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会发呆。不是普通的发呆，是那种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很久很久不动的发呆。有时候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会走神。正做着饭，突然停下来，看着锅里的菜，半天不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又继续。
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早上起不来。不是赖床的那种起不来，是那种真的很累很累，累得好像一整夜没睡过一样。
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就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做。
她想起林听夏从来不抱怨累，从来不说不舒服，从来都是笑着说“没事”。
她想起那几道白色的疤。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解锁。
窗外灰蒙蒙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动不动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门锁响了。
雨晴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林听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和那瓶酱油。她看见雨晴，愣了一下。
“小乖？怎么了？”
雨晴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她。
林听夏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她手里拎着东西，袋子上印着菜市场的名字。她的脸有点红，大概是走热了。
雨晴看着她。
想问她那些药是怎么回事。
想问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问她疼不疼。
好心疼...不要这样...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说啊姐姐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紧紧的抱住她。
林听夏被抱得有点突然，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雨晴的背。
“怎么了？”
雨晴把脸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林听夏也没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拎着菜。
窗外天阴着，光线灰蒙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雨晴把脸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菜市场的味道。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她没说话。
林听夏也没说话。
就这么抱着。
晚饭的时候，雨晴在帮忙洗菜。
林听夏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稳，很有节奏。雨晴在旁边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总是看林听夏。看她的手臂。袖子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雨晴知道那些疤在那里。一道一道，细细的，白色的。
林听夏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她。
“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雨晴低下头：“只是喜欢你。”
雨晴甩了甩头，回过神来，脸刷一下的就红了
林听夏笑笑说，这件事我一直知道哦小乖，不是说了等14岁吗，要遵守约定，边说边继续切菜。
雨晴脸上红色退下来了，洗着菜，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些药。舍曲林，帕罗西汀，艾司西酞普兰。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嗜睡，失眠，恶心，头晕。她想起林听夏那些发呆的时候，走神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林听夏。是害怕那些东西。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药盒里的东西。
晚饭是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雨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饭，雨晴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擦着碗。水有点凉，手指有点冷。
晚上写作业，她写不下去。
那些字在眼前飘，进不到脑子里。她抬头看林听夏。林听夏低着头看书，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细细的，像两片羽毛。
她看了很久。
林听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听夏笑了：“看什么？”
雨晴摇头，低下头继续写。
但她什么都没怎么写进去。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
林听夏过来，在床边坐下。像往常那样，陪她一会儿。台灯关了，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淡淡的，灰灰的。
雨晴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雨晴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小臂内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袖子遮着。
但她知道那些疤在那里。一道一道，细细的，白色的。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陈雨晴突然有一种想狠狠亲上去的冲动，但她克制住了
林听夏偏了偏头，也没说话，似是猜到了陈雨晴的想法，脸也红了起来。
窗外的天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淡淡的，照不进来。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很轻，很远。
后来雨晴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林听夏坐了一会儿，轻轻抽回手，替她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回客厅。
雨晴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她听见客厅那边有轻微的声响——林听夏在沙发上躺下的声音，很轻。
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上午的歌词。那些她弹着吉他，林听夏轻轻哼着的字句。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姐姐的微笑，藏了多少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想，明天，她要问吗？
窗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轻。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